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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棋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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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但見重重宮闕在燈火中若隱若現。

……

暮色如硯中殘墨,漸漸洇染汴京城的飛檐,章直騎馬返回府里。

穿過三重月門,忽聞西廂傳來瓷器碎裂聲,伴著婦人尖利的呵斥:「腌臢貨也配碰哥兒的《論語集注》?」

章直輕掀竹簾,看見徐嫂正擰著個總角孩童的耳朵,地上散落著沾滿墨漬。那孩子雖疼得齜牙,仍死死攥著半截殘頁:「你也不看看你是什麼身份,居然也想要讀聖賢之書。」

那孩子不過六七歲聽了道:「孩兒不過是想多識幾個字了。」

那女使罵道:「僅是多識幾個字?看了這些書你就開了眼,長了見識,自恃有了本事。」

「你以後便不能安安心心如我和你爹這般,做一個下人了。」

「人最要緊的就是本分。丟了本分這輩子做什麼不成。」

說完女使欲收書,結果被孩子拉住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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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直一聽不由想到了自己,他對隨人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去看看。正好還缺個伴讀,讓這孩子與念哥兒作個伴吧!」

章直回到府里,其妻呂氏正在喝茶。

建窯兔毫盞,茶湯里浮沉著碾碎的密雲龍,呂氏來見章直悶悶不樂,便問道:「官人何事不樂?」

章直便將事情原委告訴了妻子。

呂氏一聽即奚落地笑道:「徐嫂為著她孩兒,這般鬧騰也不知幾回了。徐嫂這齣苦肉計,倒比瓦舍里的雜劇更逼真些。」

章直道:「若是個讀書的材料,給念哥兒作個伴讀也不錯。」

呂氏一聽即笑,羊脂玉鐲磕在案几上叮噹作響道:「官人,你也忒好心了。真要讀書種子,早該破土了,何須日日摔碗砸盞。」

「不過是趁著你回府,徐嫂故意在你面前安排了這一場戲,讓他孩子攀個高枝罷了。」

章直聞言不由扶額道:「原來這般啊。」

章直的心計還是太淺薄了些,甚至還不如妻子看得透徹。

呂氏道:「不過官人既是派人問了,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去念哥兒書房作個打掃吧。」

章直嘆道:「是啊,我一時不察動了惻隱之心。」

「想當年我與三叔何嘗不是讀不起書,如今中了進士,當了官。到了真正開了眼界的時候,卻不能為百姓,為天下真正地做幾件事。」

夫妻二人正言語之際。

忽報張商英前來拜訪。

聽到張商英這個名字,章直眉頭一皺,他在太學裡曾與張商英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後來張商英加入了新黨陣營,二人漸行漸遠,不過沒有徹底斷了往來。

張商英的皂靴踏碎滿庭月色而來,到了會客之所。他挑了西首黃花梨圈椅從容地坐下。

張商英笑著道:「這般夜色,章相公可記得?我們在國子監時半夜偷煨的黨參羊肉。」

往事浮上心頭,章直感慨不已,旋即道:「天覺夤夜前來,不是來敘舊的吧。」

張商英,有些不快道:「章相公,我是來幫你的,何必這般說話?」

「幫我?你不是在門下相公下面辦事嗎?」

張商英問道:「章相公覺得門下相公當年待你如何?」

章直也是聰明人,聽到這裡一下子便明白了張商英的來意。章直當然記得自己小時候好讀書,於是章惇喜歡在浦城縣學門前方塘邊教自己讀書。

這些情景他歷歷在目。

章直道:「事情過了很久,我都不記得了。與蔡相的恩怨,是我和他的事。我不願勞動其他人。」

張商英一愣,自己話還未出口,便早早地被章直搪塞回去。

張商英大怒心道,我好心好意來替你和你二叔說和,你卻這般不給情面,且看你如何斗得過蔡確。

張商英當即茶也不喝了,拂袖而起。

章直亦起身整理襴袍,淡淡地道:「更深露重,章某不送。」

廊下風燈忽明忽滅,映得張商英面色鐵青,這一番話更是激得他大步而去。

這時候呂氏從屏風後步出道:「看樣子是章子厚有意與你聯手對付蔡相,為何你不答允呢?你不是說,孩童時他待你很好嗎?」

章直道:「我們早斷了往來,這時怎好再托他。」

「我也不願欠他的。對付持正乃我一人之事。」

說完章直轉身離開。

看著章直的背影,呂氏搖頭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該得罪他。」

……

蔡確雖被官家勒令在府上反省,不過官家畢竟沒有罷了他的相位,所以都堂和中書里有事仍是找稟告,公文需他畫押。

他蔡確仍是天下不可須臾離之的蔡確,堂堂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

「右揆,元城埽決堤,大名、澶淵諸郡已成澤國!「通事舍人捧著札子跪稟。蔡確只以棋枰叩案三聲,對方便躬身退入竹影深處。

蔡確繼續與好友黃好謙對弈。

黃好謙作為黃好義的兄長,原來也是章黨一員,但對方也是蔡確的髮小。

所以即便蔡確取代了章越為相,黃好謙依舊是在朝堂上坐得穩當。

黃好謙將黑子點在星位,青瓷棋罐上映著窗外疏落的竹影。蔡確的紫色官袍下擺垂落在檀木榻邊。

「記得那年你入太學,只帶了三貫錢。「黃好謙忽然開口,棋子叩在棋盤發出脆響,「令堂把陪嫁的銀鐲子熔了,才湊夠你從陳州到汴京的盤纏。「

蔡確指間的玉石棋子驀地沁涼,他忽然看見母親明氏立在斑駁的土牆前,褪色的藍布裙裾被晨露沾濕,卻將最後半吊錢塞進他行囊。

蔡確落子時,袖口不經意間露出的金鈒花腰帶道:「是啊,二十年前太學齋舍屋檐下,我尚擠在薄衾里取暖,窮困潦倒之際,到你邊分食一張冷炊餅。」

黃好謙笑道:「後來你中進士那日,我們在樊樓要了最便宜的羊羔酒,結果醉得把《謝及第表》寫成《乞歸鄉書》。還記得嗎?「

蔡確笑著笑著眼中帶淚。

黃好謙端起茶盞輕啜:「戶部又送來河北水患的札子,說是要調用內藏庫絹帛。你為何推了?」

「官家既許你理政,何苦還要做孤臣?你看向七,邢恕,哪個是堪用的?」

蔡確道:「昔年太學博士言'南人不可為相',今我以閩人領右揆,已是莫大的恩典,還求什麼其他。」

棋子啪地落在三三位。

「你看這棋盤黑白劫爭,終究要看禁中那局珍瓏。「

黃好謙急道:「可是陳和叔之事?」

蔡確持續道:「你看這棋局黑白勝負,已不重要,你我都是棋子罷了。」

黃好謙從心底湧起一等悲涼之意,難道寒門出身註定要作棋子嗎?

蔡確徐徐道:「西北若勝,萬謗可消;若敗……我罪上加罪!」

黃好謙驚道:「相公這個檔口,你還要放手在西北一搏?」

蔡確點點頭道:「我已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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