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大結局(中)(1/2)
第1379章 大結局(中)
以仁多保忠帳內,召開大戰前的軍議。
党項眾將議論時,臉色有些陰沉。
最早党項的軍議就是眾人圍坐在一起,因為是部落制集議的傳統,不似宋軍將帥上下分明。
有什麼話都可以在大戰之前拿出來聊。
不過李元昊稱帝後,這個制度改變了,而如今又漸漸改回來了,與眾部族首領齊商,共渡國難。
這也是沒辦法的,党項軍中最強的還是以御園六班直為班底的中樞直屬部隊,但與宋軍數戰後,中樞直屬兵馬的老兵傷亡殆盡。以御園六班直而論,有數個班直將士都換了幾個批次。
甚至制度也跟著敗壞,管軍馬、軍械的無不貪污。李秉常有心整治,屢屢大敗之後,也無從收拾起。
仁多保忠無李元昊那等威望,更不如之前領軍的梁乙埋和李秉常。
何況當遼國阻卜叛亂時,他們已經料到宋軍可能會入侵,不過有一種論調是認為宋軍從糧草兵馬調動到動員來看,會在次年春夏之間出兵。
持這等論調的正是仁多保忠本人,所以党項的備戰準備也就慢慢悠悠的,可當宋軍真正抵達時,党項上下才意識到他們準備得還是太倉促了。
軍議之初,就有將領說怪話,言仁多保忠判斷失誤,言党項如今的被動是仁多保忠所至。
仁多保忠言道:「宋相章越處心積慮,謀我已有幾十年,這一次宋軍號稱兩百萬,今我大白高國生死存亡之時,這些爭論的話不要再講了。」
眾將聞言這才靜下,謀劃一番,有人主戰,有人主守,不一而足。
一名將領道:「宋軍遠來是為了攤糧城之糧草,我等焚糧而走,且戰且退,引誘宋軍入伏,等其糧草不繼再轉守為攻。」
一名將領道:「焚去攤糧城糧草,宋軍固然無糧,我軍亦是無糧,怎了結此事?」
眾將議論一陣,最後還是決定先打一戰再說,由長期駐紮北境防備遼軍的黑山威福監軍司統軍主張先與宋軍接陣。
這位黑山威福軍司統軍當即道:「今日我觀過宋軍營壘,有前權而無後守,可破也!」
眾人都笑:「你只與阻仆廝殺過,不知漢軍利害。」
「野戰還有勝算,宋軍若守,十倍兵馬也破不了。」
統軍冷聲一笑道:「我偏不信漢人是三頭六臂的。」
次日中夜,天色漆黑作一團。
黑山威福燕軍司兵馬決定先發制人,繞過宋軍正面大營,派出數千騎嘗試渡河,因是寒冬之時,水流很淺。
戰馬只在齊膝的河流中渡河。
而士卒們都是褲子脫了,先下河跋涉在冰冷刺骨的河流中,待上了岸再將褲子穿起來然後上馬。
宋軍全軍都堆積在正面準備與党項決戰,果真在河流側旁卻是疏於防守,被党項軍窺得虛實。拂曉後,党項渡河的前鋒兵馬不等後軍渡河即披甲上馬,揮舞刀槍向宋軍殺去。
對於河流附近,党項兵馬早就熟悉,道路都清清楚楚。
恰巧這時天作大霧,等党項前鋒殺到宋軍面前時,已不足里許。
黑山威福軍司的党項兵馬近來沒嘗過宋軍厲害,不似其他党項兵馬一看到宋軍壕溝車營箭陣就先去了三分膽氣。
而且宋軍也確實疏忽了這一側防守,更兼這場意料之外的大霧,等宋軍從睡夢驚醒時,大片大片禿髮的党項士卒堆滿了營壘之外,只得倉促結陣應戰。
党項兵馬迅速地填平了兩道壕溝,推平了柵欄,在宋軍稀疏的箭矢下衝進了營壘。
党項士卒人人士氣高昂,他們也知道生死存亡在此一戰,拿出了十倍的勇氣,打出了當年李元昊時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氣勢。
數名党項士卒看到數百名方結陣完畢的宋軍,就敢衝進去廝殺。
宋軍這一側的將領乃王廓,王廓乃王韶之子,此番繼父親之志,在兄長帳下領兵。
王廓自幼隨父兄從軍,久經戰陣,眼見党項兵馬渡河夜襲,從四面攻來倒也不慌。
帳下大將知此番大戰前王厚開下賞格,只可惜被排作二線兵馬坐鎮後方,眼見党項兵馬在前都蠢蠢欲動,那都是軍功。
此刻一支党項兵馬已是殺透宋軍阻截,直衝王廓旗下。
對方大將左衝右突,連連斬宋軍於斧下,顯得勇不可擋。
王廓左右皆是勁軍,眼見敵將殺來,皆欲上前對陣。王廓卻下令阻止,命將士持神臂弓而出。
兩百張神臂弓下,為首的二十餘名党項兵馬被射翻,之前威風凜凜的党項大將一人當場身中數十箭。
但片刻後党項兵馬陸續衝破宋軍的阻截,直趨王廓的帥旗下。
宋軍接戰後,但見党項兵馬後續兵馬源源不斷越來越多,熙河路宋軍近半都是青唐番的兵卒或弓手編來。青唐番卒平日作戰甚是悍勇,但缺點是遇到下風不能久持。
宋軍遭到偷襲早飯未用,氣力本就不佳,眼見增援兵馬陸續趕到也是無濟於事,最後王廓只得且戰且退,被轟出了營寨之外。
而党項將領眼見王厚起大軍來援,也是適時地退出了對宋營圍攻。
這場激戰兩個時辰,宋軍王廓傷亡超兩千餘人,其部幾乎喪失戰鬥力。党項初戰告捷,這是這麼多年以來党項對宋軍難得一見的勝利。
正當党項兵馬要慶祝一番時,軍帳內小校來報宋軍青唐部大將溫溪心率五萬大軍從另一路翻越沙漠,攻陷重鎮白馬強鎮監軍司,切斷党項十萬大軍的後路。
消息傳來,頓時帳內鴉雀無聲,旋即罵聲大作。
「這溫溪心真是漢人的好狗!」
「這些年漢人對青唐部高官厚祿,真是沒有白養。」
罵歸於罵,對於青唐部番人降宋以來的待遇,沒有哪個党項首領是不羨慕的。
……
章越抵達延州城。
到了延州城後,河東,鄜延路,涇原路,環慶路的戰報,更是快捷地抵達了章越的案頭上。
身為三軍統帥如何選擇駐節之處,也是一個關鍵的問題。
身在京兆府督辦糧草,負責後勤,但消息畢竟是慢了,而延州前線的消息固然是快了,可以更從容做出決策,但也有一頭扎進去,盲人摸象的毛病。
章越抵至延州後,將各處發來戰報匯總進行幕僚集議。
「啟稟司空,已是探明,党項主力朝著熙河路兵馬去了,將於攤糧城對上王厚所部。」
章越聞言點頭道:「不出所料。」
「啟稟司空,除了興州內數萬兵馬,党項其餘各路皆可順而取之。」
幕僚府中幕僚們言語,徵辟為幕府本是件風險極大的事,一旦兵敗後果如何不用多說。
但大家都相信章越為帥,素不弄險。所以跟著章越出征也是有心進取之人的不二選擇。
章越聞言笑著坐下道:「你們議一議。」
「以補智略之缺」
一人起身道:「眼下最為可慮者,當屬耶律洪基往此的百萬之師,在鄜延路种師道部肅清橫山之後,可出兵支援河東路。」
一人出面反對道:「不可,一旦支援河東路,若遼國兵馬繞過河東路直取興州如何?」
「應當讓种師道部掃清橫山後原地駐守,既可策應河東,也可防備遼軍繞道河東而救。」
「二位都是下策,依我看當全軍立即渡過黃河,包打興州,一旦攻下興州,遼國縱是傾國來援,也是無策。」
「可是興州城高池深,內里又有數萬雄兵,怎是輕易可以攻下?我軍全師頓于堅城之下,萬一遼軍來援則首尾不顧,則為人裡應外合,重蹈高梁河之戰的覆轍了。依我看還是圍城打援為先!」
「遼軍不可能繞過河東,從陰山進軍增援興州,一旦我河東軍北上,則有側翼不保的威脅。」
「我河東軍都是步卒,一日所行不過二十里,遼國何嘗懼其切斷後路。陰山以南有汪古、拔思巴二部接應。」
「你指望得上阻卜各部嗎?」
眾幕僚們爭論不休,甚至當堂爭吵起來。
章越捏了捏眉心,不要以為身處順風局就一切好打了。
大的方向肯定要有,但具體到細節臨頭都是走一步算一步,面對階段上的方向性的選擇時,必須要隨機應變,順勢而為。
「司空,呂惠卿致書請司空駐河東,如此可兼顧統籌河北陝西之事,防備遼軍南下。」
「司空,豈可信呂惠卿鬼話,戰事之重心當在陝西,而不在遼軍,如何能去河東?」
章越對於呂惠卿的才幹一向是佩服的,作為熙寧變法的二把手,王安石具體作用類似精神領袖,其實變法實際政策其實都由他而出,後來典兵陝西河東,政績都是可圈可點。但章越很不喜歡呂惠卿的一點,這人啥事都從自己的立場發出。
你主政河東,就覺得阻擊遼國援軍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手嗎?
當然現在章越駐節河東還是陝西就是一個選擇的問題。
此番戰役勝負以攻取興州而論,但遼軍的百萬兵馬的動向則牽扯了宋軍七成的注意力。
擺在耶律洪基眼前有三個選擇,一個置党項於不顧,圍魏救趙,進攻河北或河東。
一個則是繞過河東,從陰山而下進攻橫山方向。
還有一個則是走興德軍,從克夷門直接入援興州,與宋軍直接決戰城下。
於此章越也有不同的應對策略。
但如何應對得法?
你都應對,制定一個看似萬全之策,但兵力就分散了,哪裡都應對哪裡都應對不上。你集中應對一或二,人家往三乘虛而入怎麼辦?
「渡河!渡河!」
「非要渡河不可!」
但見一名年輕幕僚慷慨激昂地反對前往河東之舉,而是要求章越渡過黃河駐節興州。
對於這個幕僚章越覺得有些面生,旁問章亘道:「此人是誰?」
章亘道:「此人是我十餘日前邀入幕的,姓宗名澤,義烏人!甚有膽識抱負!」
「難怪。」
章越仔細打量這位面露慷慨之色的幕僚,微微一笑。
沒錯,都是渡河嘛。
「此人可用。」章越對章亘道了一句,章亘聽了默默記在心底。
不說別的,章越這慧眼識珠,斷定人才的本事,那可是首屈一指的。有時候僅憑一面之緣,二三句話便能賞識提拔出人才。
為大宋打下一個熙河路的王韶正是章越所舉薦。
章越又指向一人問道。「這反對渡河之人是誰?」
「司空,這位就是我與你言過的懷州人士,李邦彥。」
章越心道,好嘛,都是熟人,一攻一守,真乃我帝國雙壁。
……
與宋軍大本營中爭論不同,党項中興府里則是又一番場景。
宋軍在各地連戰連捷,各州堡的守將多是不戰而降,各種謠言滿天飛。
得知惟精山,靜州,洪州等處紛紛陷落宋軍之手後,李秉常一日自語道了一句『自古焉有不亡之國,不死之主』,左右臣僚聽了都是大駭。
逢遇這樣的傾覆滅國的大事,李秉常有時候表現得慷慨激昂,乍看起來自古中興之主也不外乎如是,但也有時候表現異常頹廢,則是喜歡遷怒,動則殺人,仿佛個神經質般。
李秉常現在也是越來越少見臣子,反而寵信巫祝來,這一幕令不少心腹大臣覺得十分可笑。
沒錯,李元昊在時也是重視巫道的作用,甚至將占卜易術運用在軍陣上,但作戰都是重用部下忠勇之士,何況當時李元昊屢屢敗軍殺將,眾人不覺得有什麼不妥,而如今……李秉常辦來則是沒救的表現。
眾臣之中唯有宰相李清還在奔走,試圖挽狂瀾於既倒。自宋軍五路齊出之後,李清一直整飭城防,沿城修築堅固壁壘,作防守和屯兵之用,並鑑於中興府的防衛措施的薄弱之處進行改善。
並且強征民力在中興府修建望樓敵台戰棚,不斷從民間徵發人力物力,做好圍城戰的準備。
但是朝中貴戚卻不這麼想,隨著宋軍各路分兵合擊,不斷攻克州縣,監司,大臣貴戚們終於按捺不住一日突然集體在李秉常宮闕前叩闕。
李秉常初不知,但見宮人倉皇失措言大臣們謀反也是嚇了一跳,党項謀反之事本就平常,其祖父李元昊就是被太子寧令哥一刀砍在鼻子上流血而死。
李秉常大著膽子出宮查看,卻見大臣們都跪在闕前,知道不是政變這才鬆口氣。但宮裡禁軍也不遮攔,反是在旁跺腳呵氣,見李秉常出現也不主動護衛御駕。
只有幾名平日忠心的綠衣宦官跟隨在李秉常左右。
李秉常知此刻不是追究的時候,溫言安撫道:「眾位卿家所為何事?」
為首幾名中書樞密院官員道。
「白馬強鎮監軍司覆沒,攤糧城怕是凶多吉少。」
「還請陛下,速速移駕至定州!隨時往克夷門往遼國去。」
「中興府只需留下一名皇后和皇子鎮守即是。」
「陛下,孤城不可守,眼下援軍四絕,困守中興府就是死路。」
「若棄中興府,再送皇子為質,南朝或可退兵。」
李秉常見此駭然,下面不少大臣們群起附和。李秉常心底暗暗冷笑,這裡有不少人在戰前,言必與宋軍決一死戰,並極力反對自己前往汴京向宋主稱臣納貢。
如今宋軍兵臨城下了,最先被宋軍兵鋒嚇到了也是他們。
李秉常心底暗恨,面上作無策之狀頓足道:「南朝亡我之心昭然若揭,豈是棄中興府,皇子為質,寄以和談可以打消的。」
不少大臣垂淚道:「城中人心已散,豈可指望堅守。李清此舉實於置陛下於萬難之地。一旦兩百萬宋軍頓於城下,遼國援軍遙遙無期,如何能守?陛下不下決心,到時候悔之晚矣。」
又一名大臣道:「陛下,自南朝姓章那廝為相後,國勢一日不如一日,一戰不如一戰,此番圍攻中興府定是做了萬全的準備!斷然無幸。」
眾臣紛紛道:「陛下,此時不走,就走不脫了。」
「陛下安危才是社稷之重,臣等粉身碎骨也是在所不辭。」
李秉常聽到這裡倒有些感動,此刻丞相李清趕來。
李清身為宰相卻不知群臣這般趕來向國主苦諫,也覺得顏面大失。
李清見此則道:「陛下,宋軍此役只有中興府一城,意圖覆我大白高國宗廟,此心決不可變。」
「定州更是城池低矮,糧草睏乏如何能守,至於其餘各州皆不足以抵禦,唯有中興府城高池固,縱有幾十萬大軍圍攻守得半年不在話下。」
一名將領反對道:「城內三十萬人口,宋軍圍城作甚?別說半年,一個月都堅持不得。」
李清道:「從古至今都是攻方貴決,守方貴持,只要堅守三月以上,遼軍必破宋軍。我已命人出城要往四面征糧,方圓百里一粒米一根草也不可留在宋軍。」
「中興府乃我大白高國中興之處,決不可棄之!」
眾臣一聽皆是沉默,這些人過去入宋境燒殺劫掠,倒是沒有二話,而今在國都中興府附近這般堅壁清野,誰肯捨得?
眾臣更是有怨言。
李清繼續勸說眾臣打消逃亡定州的打算。但聽得李清在廟堂上一口一句我大白高國。
兀地下面一名党項貴戚譏諷道。
「相國,什麼叫我大白高國?汝一漢人,什麼時候大白高國成了你的!」
李清聽了滿臉慚愧,不敢反駁而是道:「陛下,南朝與我有血仇,而當年景宗起兵伐宋,殺戮了多少漢人,南朝今日興師怎會饒過,無論去哪都不如死守中興府,博個生計。」
李秉常道:「相國此言有理。」
「諸位愛卿,莫要怪罪相國。這麼多年若說真有人禍國病民,那唯有一人,那便是朕!」
「致民怨沸騰,內外交困。這一切都是朕的過錯。」
李清驚愕地抬起頭,旋即淚下,都到了這是,天子仍是對他如此推心置腹。
眾大臣們悶著聲不說話,其實他們中不少人何嘗不是借著指責身為漢人的李清,來委婉批評李秉常呢。
李秉常道:「想國初時,人人皆思盡心盡力,百戰得了天下,於宋遼兩雄間鼎足而三。而後立國久了,慢慢地渙散了。自古沒有哪朝哪國能脫離此運。」
「朕改興慶府名為中興府,意在走出一條新路。沒有此府,臣民的心氣也就沒了,唯有堅守此地,方才中興之望。」
「朕下罪己詔,一切罪責皆在於朕。請諸位愛卿獻謀獻策,與朕一起共克時艱。」
李秉常既已罪己,眾大臣們還有什麼話好說,李清眼中則是熱淚盈眶。
正言語之際,忽有人來報導:「陛下,宋軍環慶路大軍已北渡黃河!」
「這麼快!」
滿朝為之一驚,有人自言自語地道:「宋軍渡過黃河,這時候要棄中興府,北退至定州也來不及了。」
李秉常怒道:「好個章三郎,非要滅我大白高國不可,朕與你不共戴天。」
李清則又驚又喜,驚得是宋軍進展如此迅速,州縣兵馬幾乎全無抵抗之力,喜得是宋軍渡河意味北退之路已斷,所有人唯有守住中興府一條路了。
這也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了。
不過李清的判斷次日即被打臉,以嵬名忠朗以下三十餘名党項勛戚官員連夜從中興府逃亡。
李清也沒太難過,畢竟對接連的壞消息已是習以為常了。
……
聽著幕僚們集議。
章越於眾人之才,已有權衡。
如果彼此戰術層面差不多的前提下,那麼戰略層面高下決定勝負關鍵。
普通者,兩軍交戰,只盯著一城一地的得失。
高手者,見識從不局限於一城一地得失,而結合到了『存人失地,存地失人』的層面。
從知識點到知識面,最後到知識體系。
將知識點,提高到知識面,最後打造成自己的知識體系。
這知識體系就是道。
而每當見識高了一層,原先的道就成了底層的術。
就好比炒鹽鈔交子,普通人關注於帳面的盈利虧損,高手則關注於資金池的深淺,但最內在還是心態的把握和建設。
似章越早就通過學中干,干中學,有了自己的知識體系或是知識面。可正因如此,就越來越依賴過去成功經驗,越來越自以為是,犯了識見障的毛病。
因此章越固然有了自己判斷事情方法,但仍倚重他的幕僚團隊,一來聽一聽年輕人的想法,彌補自己性子裡的缺點,二來也是保持一個一直在學習,隨時更新的狀態。
眾幕僚們你一言我一句,譬如宗澤的過河論,雖暗合章越的心意,因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對。
章越明白自己幕僚近一半都是臨時塞來蹭經驗的衙內,當然如果行營渡河,則風險則極大。
但是相反,若行營渡河,對於宋軍而言,則有決定性的士氣鼓舞。
靖康時宋徽宗逃於汴京,拋棄社稷,後有宋高宗拒絕宗澤的意見,不肯渡河,但反過來說崇禎困守北京,吊死於煤山亦不可取。
人心是一個混沌系統。
面對重兵圍城時,你告訴部下堅定守住就有辦法,你部下就真相信嗎?
相反你越鼓吹勝利,反而下面人就越覺得要完蛋了。
所以這個時候必須拿出實質的東西。
「興州乃堅城,屯兵硬軍數萬,豈可旦夕而下。遼軍援軍若至在興州城下決戰怎辦?」
「當初言破党項七成勝算,其他三成就算興州之故。興州之完固怕是不遜於當年北漢之太原城。圍城半年能否而克,誰也不曉得,這就是三成變數所在。」
「選擇駐紮延州,北可進援河東,西控黃河才是上策。」
章越聽著眾人爭論,笑著道:「其實也不一定要渡河,若真的遼軍傾國來援,罷兵回朝也無妨礙。」
眾人聽了章越此論都是啞然,章越居然說得如此輕巧,這一次起舉國之力征伐党項,若真得收回去,半途而廢,那滿朝之上會如何看待,天下臣民又如何看待?兵馬大事豈有這般兒戲。
但是章越卻這麼說了,莫不是誆我等的吧。
「啟稟司空,眼下各路都是進展順利,消息傳出去怕是動搖軍心。」
眾人紛紛道,司空,都到這份上了,千難萬難也要堅持下去。
章越笑了笑道:「是啊,還是諸位說得對,方才是我失言了。但這裡都是心腹,我可以說幾句實話。」
「辦大事者當舉重若輕,越是傾國一擲的時候,亦越是要收亦能放。退兵之言卻是不謹慎,但各位要就事而論,遊刃有餘方是攻取之道,切莫心存了賭氣或非要這麼辦的意思。」
「故儘管暢所欲言,不必有所顧慮。吾當集思廣益。」
聽了章越的話,眾幕僚們繃著的神經,也是稍稍一松。
當然誰也不會從心底相信章越說的要罷兵的話。有人揣測這也是章越素來的手段,剛愎而不自用,明明是事事斷於己意,但都要推說於眾論,找更多人的來為這件事的結果負責。
若事辦好了也就算了,若辦不妥當,實乃純純的奸臣手腕。
許多忠臣與奸臣都是一個硬幣的正反面,只看你落地的是哪一面罷了。
正言語之際,下面人來稟告道:「啟稟司空,環慶路經略使王贍來報,懷州守將已於昨日開城投降,所部大軍主力第二次強渡黃河已是成功!」
消息傳出,眾人振奮。
繼彭孫所部涇原路兵馬渡過黃河之後,環慶路王贍兵馬亦已陸續渡過黃河,對興州形成了兩路夾攻之勢。
隨著形勢的逐漸清晰,也為下一步行動提供了依據。
章越道:「夫兩國之勝負,不僅在於一城一地之得失,也不全在於勁兵強將之損失,歸根到底在於人心所向,在於兩國軍民上下對於勝利的信心!」
「此乃大勢所在,其餘一切皆是次之。」
「我意已決……全軍渡河!」
眾人一併答道:「謹遵司空鈞旨!」
章越看著這一幕,心知到了關鍵時候,就是要有一股對勝利的偏執,要敢於豁得出去。
必須要有一手似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這般,不計局部損失的勝負手。這遠比一切宣傳造勢更有效果。
咱不吭聲,也不虛張聲勢,一切以行動說話。
人心固然有相背的一面,但人性更有隻幫贏家的一面。
想到這裡,章越望著遠處,荊公,持正兄,質夫你們青史的功績,由我來替你們書之。
在天有靈,萬萬保佑!
……
宋軍環慶路前鋒渡河後,急不可待地直撲興州城下。
待宋軍前鋒騎兵看見興州高大的輪廓後,從上到下爆發出歡呼聲。
中興府,宋初名為懷遠縣,咸平四年,党項首領李繼遷攻取之。天禧四年,李繼遷的兒子李德明開始建造宮殿,定為都城,號興州,迄今近七十年。
宋軍騎兵騎在馬上,從城旁高地望入,一座座高聳的佛塔,還有塗抹成白色的高大房舍密密麻麻地圍繞著城北方的党項皇城。
党項以白為貴,貴戚的屋舍都是塗成白色。
正好一路數千名党項騎兵從城外徵發了糧草後,正要入城,宋軍前鋒騎兵雖只有數百騎,又是強弩之末,但不待後軍的抵達,即面對十倍的敵軍投入了進攻。
這路党項騎兵的將領吃了一驚,以往不是只會結硬寨,打呆戰的宋軍兵馬,竟這般驍勇了。
宋軍全軍突擊,盛氣凌人,党項數千騎兵竟然衝突不過,直到中興府守將派出上萬兵馬接應。宋軍這路騎兵依舊死戰不退,直至全軍沒在陣中。
這一戰党項上下震驚不已,雖說殲滅宋軍前鋒數百騎兵,但己方傷亡上千,更可怕是宋軍這股銳勢,令党項上下膽寒。
隨後王贍率環慶路兵馬主力渡過黃河抵達興州城下,党項兵馬匆忙後退,退入城中。
城外附近都是躲避不及的百姓。作為宋軍領軍大將的王贍,這次他沒有依著之前打涼州的故計,將百姓放入興州消耗敵糧草。
他相反阻截百姓們入城。
王贍在熙河路時心狠手辣,党項小兒聞其名不敢啼哭,如今不改作派。
王贍過河後便拉網式地掃蕩村落時,敢反抗者一律屠之。對於降伏村落,王贍再揀起精壯為軍,然後將糧草牛羊收刮乾淨,由婦孺收拾運輸,再進攻興州城周圍的城壘。
而興州城四面溝渠縱橫,有唐徠,漢源等從黃河引來的古渠,還有李元昊所挖的吳王渠,有塞上江南之稱。城門外又修了左右翼城。這些都給攻城的宋軍添了許多不便。
王贍先命收編來的党項精壯先行攻城,命党項降軍監押。
當這些髡髮,耳垂重環,披著羊裘党項精壯被降軍推搡著驅趕著攻城時,或也知道淪為填城的命運,人人眼中都露著陰鶩不甘之色,王贍見此暗暗下了殺心。
李元昊在明道二年於全國下禿髮令,党項國內所有百姓都要髡髮,不服從者皆殺之。
而今宋軍之中也有不少党項軍卒,大多人經多年漢化,已與漢人無異。反是這些髡髮党項人無論是不是出自嵬名的,臉上眼神中都有股悍勇陰狠之色。
這些党項精壯攻城不下後,王贍當場就命降軍殺之。
等這些党項精壯殺了殆盡,王贍再命降軍攻城,這回換宋軍中党項兵卒較多的兵馬監押。
手上沾了血的降軍不可能再反覆,只好奮力攻城。
即便如此,對於攻營壘不利或敷衍的降軍,王贍也是下令全隊抽出五分之一斬之。
眼見宋軍攻城外營壘甚急,城中守軍也知道孤城不可守的道理。
城中不斷派党項士卒縋城而下,渡過壕溝投入與城下宋軍戰鬥,雙方交戰得非常激烈。
數日後,彭孫亦率軍攻破了順州。
涇原路大軍抵至興州城下與環慶路大軍會合後,見王贍居然以孤師攻城,不僅破了興州城下數座堡壘,還得了不少糧草牛羊,不由稱奇。
彭孫攻取順州後,錢糧可源源不斷通過靈州運至中興府城下,但食敵一鍾,還是當吾二十鍾。
等彭孫問其經過後,涇原路廉訪使劉安世聞之不由色變。
王贍絲毫不以為然道:「党項根基在此,若不以雷霆手段犁之,日後反覆死傷之人更多。」
「切不可有一時婦人之仁。」
劉安世仍大為不滿。
而彭孫卻滿臉讚許道:「清掃屋子,攬取新客,怎有不這麼辦的道理。」
「興州城牆高厚,損耗自家兵馬實不智。且將順州的降軍押來,也效這般攻城。」
彭孫言語定下,又問:「城中兵馬幾何?糧草幾何?」
王贍道:「抓了俘虜問得有五六萬兵,剖得幾個降卒的腹來看,皆乃粗劣之糧,料得城中糧草不充裕。」
劉安世聽說王贍剖降兵肚子,不由大駭道:「本朝此番出兵乃弔民伐罪,是為堂堂的王師,仁義之師,以後不可濫造殺戮,這等事不可再為之。」
彭孫王贍肚子裡各罵一句書生之見。
二人坐下後便商議合兵之事,章越定策是合兵之後,彭孫為主,王贍和劉安世分列二三,但方才共同暗罵劉安世的彭孫王贍二人,在誰聽誰上都是彼此不服,還存著彼此爭搶功勞的心思。
當下眾人一合計,環慶涇原兩路兵馬各分東西駐紮。
涇原路環慶路兵馬劃分地盤,一路攻城西,一路攻城東。
彭孫指揮大軍沿著興州西面立寨,延著賀蘭山勢紮下營來,先作守勢,而王贍卻等不及,一面立寨,一面攻城。
党項兵馬依城而戰。
雖說党項已是四面楚歌的局面,但得知中興府被圍後,依舊有勤王之師陸續趕往中興府勤王。
但兵馬不過數百上千,在宋軍阻截之下大多死於城野,只有少許人能穿過宋軍重圍入城。
王贍最明白如何動搖城內守軍軍心,有時候故意放這些勤王之師『突破』宋軍重圍抵至城下。
然後讓城中守軍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忠勇之師徒勞拼殺,最後在城下被宋軍騎兵趕上驅殺,全殲於曠野中。
守軍們面對於此悲憤怒吼,以刀斧擊盾,無可奈何。
一旦党項守軍抓到宋軍俘虜也不客氣,公然綁在城頭,然後讓士卒一箭一箭的射死。
王贍的環慶路漸漸清理了城寨,率步軍嘗試向中興府城下衝突,不過沒有彭孫涇原路兵馬支持下,屢屢被守軍以箭石擊退。王贍見久攻不下,怒馬當先手持長槊在城下搦戰,守軍堅守不出。
王贍吃了幾次虧只好退兵,轉而在興州城東營建砲陣,並學彭孫般繼續填埋壕溝,並修築長柵開始圍城。
以城圍城,是宋軍這些年執行『淺攻進築』一貫的戰法,並在攻取靈州涼州之役中屢試不爽。
彭孫從南至北修建營壘,彭孫先清理了党項人在黃河預伏的鐵鏈鐵錐,在離中興府最近的順化渡建立兩條甬道,並修整道路以保障從靈州水運而至興州城下的糧道,甚至還修建了干船塢用以修補船隻。
隨後涇原路才緩緩清理党項城壘。
城頭但見宋軍兵馬輜重源源不斷地趕到興州城下,仿佛是大河奔流至海。
這也令本判斷宋軍會搶在遼國援軍之前打下中興府,而急於攻城的党項君臣大失所望。
……
河東豐州。
毗鄰於河東,党項,遼國三方邊界。
呂惠卿率大軍坐鎮在此。
天氣驟寒,大雪接連不斷地下了數日。
呂惠卿已是咳嗽數日,當初這位熙寧變法的護法善神漸漸上了年歲,這些年操勞於軍務更是讓他染上了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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