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大結局(中)(2/2)
呂惠卿已是咳嗽數日,當初這位熙寧變法的護法善神漸漸上了年歲,這些年操勞於軍務更是讓他染上了沉疴。
呂惠卿自整治河東以來,不僅治理得井井有條,同時也一直沒放過對定難五州的騷擾。派兵縱火毀耕,擄劫,手段下作,無所不用其極。
党項人恨不得食其骨,寢其皮,最後党項在元祐後割讓夏州等三州,也是無奈躺平的緣故,他們被呂惠卿騷擾得沒有辦法,這些地索性就不要了。
呂惠卿咳畢後,侍從給他上了碗粥,粥里放了些許豆沙。
呂惠卿便緩緩喝了起來,他上了年紀一貫吃得比較清淡,同時也是新黨官員的傳統,呂惠卿在衣食待遇上能簡則簡。這倒與他幾個弟弟貪墨也不相妨礙,形成一等難以言語的自洽。
不久折可行,高永年幾名將領率軍抵至豐州城。
作為河東路大將折可行,高永年二人身旁都是上百名親兵拱衛,出征在外威風赫赫,但到了城下親兵都只能安歇在城外。
入了城見呂惠卿還要卸除盔甲兵刃。
這幾名大將大氣不敢喘地在檐下站立等候呂惠卿召見,雪落滿了袍子卻一聲不吭。
呂惠卿將手裡熱粥喝畢,方示意數人入屋來。
屋裡烤著炭火,呂惠卿將手探至火盆前,隨意地問道:「此番出征遼國兵馬如何?應付得麼?」
折克行道:「此番攻天德軍,並未遇到遼國正兵,掃蕩了當地部族,人畜都擄得乾淨。」
另一員大將高永年道:「不僅天德軍,河清軍,金肅軍也燒得乾淨。」
呂惠卿點頭道:「放火燒去了其兵馬過冬草場的牧草嗎?」
折克行幾名將領道:「皆燒得干盡。」
呂惠卿讚許道:「甚好,鄜延路的种師道部呢?」
「聽說橫山只余鹽州未下,其餘党項部族皆是反覆蕩平,搜山入林,這一次种師道聽說下手頗狠,稍遇反抗盡屠了。」
呂惠卿點頭道:「這方是做大事的。兵法雲『先勝而後戰』便是這般。」
「章度之平日頗儒軟,但遇大事還知不留手的。」
「這些年投宋蕃部不少,貢首領子弟入州學,甚至太學讀書。而今大勢所趨,這時仍不叛附的,必是鐵了心的頑寇,此刻不下狠手,日後必是反覆多叛。索性一次一勞永逸,不要將這些腌臢事留給後人來辦。」
折克行附和道:「橫山上千里,有勁兵數萬,以往在党項與我之間橫跳,一向我心腹大患。如今一舉蕩平,真是件快事,就算攻不下興州,也可使其數年恢復不了元氣。」
呂惠卿點了點頭,看向戶外寒風大作,鵝毛似的大雪呼呼地降下。
遠近高低的山脈平原都覆上了厚厚的積雪。
呂惠卿又是咳了數聲,然後對幾名將領道:「我看來遼國援軍怕是不遠了,必是先衝著我河東路而來。而司空是打定了主意要先破興州,咱們這怕是要靠自己了。」
「幾位都知道,我與司空雖是不和,但朝堂就是這般有派系,就有鬥爭,我與司空有不協之處,但皆是為了國事而起。」
「而今我大宋的國勢,正蒸蒸日上,只要打勝了一切好說,這些樣的恩怨過節便可掩蓋。反觀党項遼國越是下坡越內鬥,爾等安心辦事,立功後,國家自有重賞。昔漢昭烈帝責許汜求田問舍,言無可采,國家危難時不挺身報國,實為可恥。」
二人連忙道:「末將不敢。」
折克行問道:「遼軍若取道河北,趁黃河結冰攻汴京呢?」
呂惠卿聞言一笑道:「或會去,但不得河東,遼軍去了河北,就算打到汴京城下也是無用,後方都是大城雄兵,去了又要復返。」
「唯有河東乃天下屋脊,才是我大宋真正生死存亡之地。」
……
被十餘萬宋軍包圍的中興府中。
李秉常李清也是努力經營,想出各種辦法來極力士氣。
城中士卒定期舉辦射靶比賽,從中挑選出精兵充斥宿衛,並給與衣食。李秉常每次都到場觀看,並親自賜予酒食。
因天寒地凍,李秉常拿出宮裡所有氈毯為守城士卒們禦寒,因氈毯不足皇宮內的宮娥都是準備起來為守軍織寒衣圍脖,甚至連大著肚子的皇后耶律仙也是親自作為表率。
所以眼下中興府中暫時沒有出現呂惠卿所預料那等因內鬥而亡國,亡國了也要內鬥的局面出現。
現在宋軍又重施故計,開始修建城壘,並四處砍伐打造攻城器械,李秉常率眾將登城觀望,以往都是見宋軍如何圍城,不知體系如何,而今登城所見宋軍立寨極有章法。
一座一座的連環寨修得頗具美感,同時又井然有序。
而如此龐大的營寨中,居然除了伐木聲外,沒有任何雜聲。宋軍抵達後不誇耀武力,這等低調沉默地修築營壘務實作風,這反而給城軍帶來巨大壓力。
眾將見此忍不住紛紛請求出城攻擊,不讓宋軍如此從容修建營壘。
李秉常想起靈州之戰的慘敗,還是搖了搖頭,勸說部下仁多保忠的兵馬必會擊敗賀蘭山以北的宋軍,回師救援中興府,或將希望都寄托在回鶻或遼國的援軍上。
半夜城中守軍看去,宋軍東西兩面營壘火光沖天,照耀得城郊恍如白晝一般,皆是遍體生寒。
一夜之後又是無數營壘如雨後春筍般遠處冒出,白日無數渡船利用黃河未結冰的檔口,乘著波濤往返於兩岸。不用猜都知道,宋軍此番動員的民役物資都是極為充足。
眼見一座座宋軍砲陣日益完固,在涼州靈州城下大放異彩的八牛床弩一台一台地擺放在城下。
城頭守軍瀰漫著一等絕望的氣氛,唯有將打破中興府重圍的希望,寄托在援軍身上。
城頭守軍日夜向西北方向眺望,遼國援軍到來,任何出現在西北方地平線的人馬都會令守軍們激動不已,只是這等希望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可到了十二月後,中興府不僅沒有盼來各路來的援軍,反而是又從靈州方向開一路規模龐大宋朝人馬。
這正是章越親率大軍抵達。
章越按馬徐徐而行,走在彭孫在黃河河面鋪設的臨時浮橋上,耳畔是呼呼的風聲,密密麻麻甲葉碰撞聲,身後是無窮無盡的大軍,片雪從頭頂飛入黃河波濤中消失不見。
抵達興州,章越踏上黃河浮橋這一刻意氣風發。
一路上行來都是捷報頻頻,仿佛自己向前走得每一步,都是正走上命運的巔峰。
儘管如此,章越心底仍想到國家中興的基業,在堅定和猶豫中左右徘徊,有成就身前身後名的憧憬和失敗的擔憂中疑慮不解,然而左右儘是堅定不移跟隨的幕僚親隨,以及眼中充滿狂熱的士卒們。
從汴京至京兆府,再到延州,最後至中興府,章越身為宰相併不乘輿,反而與十萬士卒千里並行,同甘共苦。
宋軍雖是行路疲憊,士氣卻是高昂至極。
章越渡過黃河,涇原路經略使彭孫已率眾將在河口等候多時。
「啟稟司空,中興府城池堅厚,党項人經營多年,末將先破了翼城等外圍營壘,再於城下立寨設圍,還請司空恕罪。」
彭孫在章越面前依舊自稱末將而不是下官。
章越道:「你是前軍主帥,這些自斷便是。與王贍相處如何?」
彭孫聞言支吾,章越早知二人不睦,彼此都處了競爭的念頭,圍城這些日子沒少暗自給對方扯後腿。章越暗嘆一聲,別以為部下們能夠顧全大局,一切從國家大義出發。誰心底都有小九九,一旦自己不在現場,鬥起來也是沒完沒了,哪怕大敵當前也要內耗。
所以遇到最高優先級的大事,總負責任人必須到達一線。
片刻後王贍也是率眾將冒雪趕到,章越看了對方一眼。王贍拜下道:「末將攻城不利,還請司空恕罪!」
彭孫在一旁默默擦汗,章越扶起王贍道:「攻城之事我已曉得,至少試探了城中虛實。」
彭孫,王贍二人驚若寒蟬,眾將更是大氣不敢出。
章越回身道:「城周營壘清掃乾淨了嗎?」
彭孫連忙道:「好教司空曉得,已在兩日前全部攻破,城周只余羊馬牆。」
「興州十八里,較開封府四十八里顯是小多了,但護城河池闊十丈,四時水不竭,確實難遏,不過末將已填埋南段護城河,其餘各段再過十幾日可凍結成冰,可省去一番功夫。」
章越頗為嘉許地道:「你沒有等護城河結冰提前填埋壕溝,確實辦得不錯。」
彭孫大喜道:「多謝司空誇讚,末將只是苦於興州城池高厚。」
章越道:「我料到了,故此番從汴京給你帶來了飛山雄武兩路禁軍。」
彭孫吃了一驚道:「敢問司空,可是軍器監研究成功了?」
章越點了點頭,對於有志於收復漢唐故土的先帝和現任天子,都對武備軍械都有一種莫名的狂熱。
軍器監經過章越,呂惠卿,沈括改革後,製造軍器質量確實大大提升,各種能工巧匠亦親自獻謀獻策。
儘管不少大臣們認為皇帝不該務此小道,而琢磨專研於治理天下的大經大本。
歷史上每個喜歡開疆擴土的天子都實在地喜歡研究武備,加之蘇頌,沈括二人又能在這方面投其所好。所以大宋的軍工技術一路起飛。
這飛山雄武二路禁軍就是裝備了軍器監的最新式武器,從汴京隨章越調至興州。
章越親披盔甲,抵達興州城下觀陣。
攻城宋軍上下得知章越親臨士氣高漲,各個精神抖擻,面對眼前興州城躍躍欲試。
當朝宰相,三軍統帥抵達興州城下,還用多說嗎?
下面就是一鼓作氣攻下興州了。
而看著這座興州城池,章越胸中激盪之意實難以平靜,一旁章亘見章越這般亦紅了眼眶。
風雪中上百名戰將在章越身後按劍默立。
「真是一片大好河山!」
巍巍賀蘭山下,章越重新抬起頭看向興州,興州有四個城門,比汴京十個城門確實小一些。
從地理而論,興州西北面的賀蘭山和東面的黃河就猶如一個括號般將其包圍在中央,從風水而論依山傍水確是一塊吉地。賀蘭山如同傳說中不周山般於城池西北聳立。
現在宋軍已將營壘和柵欄修建至城下兩百步附近,柵欄之後又修了一道土牆。
宋軍兵馬前壓,木柵欄後長矛林立,鎧甲鮮明,土牆後則是宋軍騎卒,他們牽馬坐地休息,而戰馬反覆咀嚼著馬嚼子。
營壘望台站台上都是手持神臂弓的宋軍,營壘中央還有幾十架床弩,外周砲陣更是不計其數。此刻宋軍營壘上空同時飄揚著大大小小的旗幟,好似一片赤色的海洋,正波濤翻滾。
風雪中『大宋司空章』的旗幟,此刻興州城城南高高豎起,在無數營壘前後左右旗幟的簇擁中,好似群星捧月一般。
章越看去這等陣勢之下,就算興州的党項兵馬,就算遼軍全師而至,也有信心一戰。
章越呵了一口長氣,看似隨意地指著興州道:「興州城池堅固,党項羌據此經營數十載,怕是不好攻。」
「啟稟司空,興州城看似高大,實不堪一擊,末將願率軍試探其虛實!」首先出言者党項降將嵬名阿埋。
章越聞言微微一笑,麾下將領見給一個番將搶先,皆奮勇請戰攻城,想在章越面前立功露頭。
一旁轉運使孫路則道:「啟稟司空,是否先派人入城勸降?」
章越擺手道:「攻不下分毫,言語則不重。」
面對眾將請戰,章越當即點了郭成和另一名歸附的党項將領嵬名阿埋攻打党項城南城牆兩處薄弱處。
大雪飄飛,落在宋軍甲冑。
郭成勒馬立於填埋的護城河畔指揮兵卒。
另一路的嵬名阿埋按刀而立,禿髮上凝著冰碴。
幾十輛裹著厚鐵皮的木車在士卒中推搡下緩緩前移,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悶響。車斗里裝滿碎石與柴薪,要將護城河未凍實的殘段徹底填死。
緊隨其後的是洞屋,五十餘座形似移動堡壘的木屋覆著濕麻布,底部裝著滾輪,士卒中弓手藏身其內。
最後則是樓車,五輛高過城頭的木樓被絞車緩緩升起,樓內神臂弓手已搭箭上弦。
城頭上傳來党項將領的嘶吼。
城上與城下羊馬牆內党項上千張強弓引滿,無數箭矢潑向宋軍陣列。
洞屋內的弓手反擊,神臂弓射程遠超党項弓。
箭簇在風雪中穿梭,釘在城頭木柵欄上。
城頭上不斷有俯身射箭的党項士卒應聲栽下,身體砸在城下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隨後宋軍床弩發威。
五台床弩的巨箭粗如兒臂,箭杆裹著鐵皮直撲城頭。
第一支箭撞在城頭掛滿糠袋與被褥的木柵上,木屑飛濺,糠袋瞬間被撕裂,白花花的糠粉混著雪沫漫天飛揚。第二支箭竟直接洞穿城頭敵樓的木柱,「咔嚓」一聲,敵樓一角轟然坍塌,數名党項士卒慘叫著墜入城下。
「殺!」
見此一幕嵬名阿埋拔刀大喝,親自率數百名党項降卒推著鵝車沖向城下。
城頭上的党項砲石終於砸下來,巨石帶著呼嘯掠過,一輛鵝車被直接砸中,木架崩裂,碎石與柴薪散落一地,車旁兩名士卒當場被壓在石下。
其餘鵝車未敢停頓,士卒中甚至有人跳下車,徒手將碎石推入河中。
護城河殘段終於被宋軍填出兩條二十餘丈寬的通路。
偏車推進。
二十部底部裝著鐵輪的偏車,被士卒中抬著沖向羊馬牆,車身上下裹著濕麻布。
而城頭党項守軍將點燃的草束與油脂桶投出,火束落在偏車上,卻被濕麻布擋住,只冒起陣陣白煙。
偏車則貼著城牆推進,車首的鐵鏟不斷刨挖牆根,破壞城下羊馬牆。
隨即羊馬牆後党項士卒翻牆殺出,兩軍戰作一處……一名党項白盔白甲的將領亦是十分悍勇,手持鐵鐧,冒著宋軍箭矢,殺入宋軍陣中,連殺數十人。
不過這等個人的悍勇都只是曇花一現,對方沒有後援,旋即陷入宋軍重圍中被擊殺。
廝殺近一個時辰,宋軍方鳴金收兵,城南大片羊馬牆被推平,數百名党項士卒身首異處,但守軍在羊馬牆後又挖了第二道壕溝,宋軍只好放了一把火後退歸。
作為党項統軍嵬名阿埋打得極為賣力,章越當即賞了他同州團練使之職。
郭成更是拔了作涇原路都鈐轄。
二將面露喜色,心底暗恨為何方才不更主動些請纓,給二人爭了先。
回帳後眾將告退,章越一面吃飯,一面聽得軍報,不時有人入帳參見。
押解軍糧至帳的靈州知州范純禮交割之後,向章越稟告道:「大帥,下官路過延州聽聞鄜延路兵馬對橫山蕃部殺戮過甚。」
章越道:「此事种師道會有主張。」
范純禮悻悻而退。
章亘在旁道:「啟稟司空,有密報言秦鳳路有官員向朝廷上疏彈劾彭孫,王贍,要不要查辦?甚至還將二人言語都抄作密錄。」
章越道:「將這些官員名字都一一記下。」
章亘又道:「戶部尚書陳瓘來信,自知曉司空抵達興州後,汴京鹽鈔交子價格瘋漲,已回到出兵討伐党項之前,詢問如何處置?」
章越道:「將朝廷之前買得拋去一半。」
章亘吃了一驚,今日攻城不是一切順利嗎?
「難道這興州城怕是一時半會打不下。」
卻見章越則笑道:「勝不可自持,敗不可氣餒。」
「蘇右相來書道,此法西征所費巨大,已有入不敷出之狀。之前御前商量,蔡京主張朝廷再印發三百萬鹽鈔交子,陳瓘則主張向於商貿上課稅。」
章越清楚,天子對蔡京陳瓘二人都極為賞識,但二人不僅意見相左,互相也有競爭之心。
這內鬥之事,過去有,今日有,未來肯定也有。而今在攻伐党項這面旗幟下,大家所謀都趨於國事,還收斂一些,以後定是攔不住。
章越道:「此番征討無論勝負,沒有三五年朝廷恢復不了元氣。」
「兩害相權取其輕,印發三百萬貫鹽鈔交子,先彌補了虧空再說。」
章越再道:「下令給种師道部,讓他蕩平橫山之後,立即率軍渡河,在興州城下與我部會師,包打城池!」
章亘問道:「司空,那遼國那邊不顧了?」
章越則道:「亘哥兒,你記住兵所乘,在於勢也,不可失,在於時也。」
「必須在遼國援軍趕到前,攻下中興府!」
最後章越道:「亘哥兒,天下事物再怎麼變化,最後都是要以心來看這天下。所以一切道的盡頭就是心。這也是心外無物的由來。」
「你說修心就是作用於根本,看似有道理,但很多人一輩子修不動心,便真的不動心嗎?沒有實證由來,怎能不動心。」
章亘笑道:「爹爹這還是不離漸悟的法子。」
章越聞言失笑道:「我非聰明人,故只有這一條路。」
「輕道重術為之,走遠路,每每用笨辦法下苦功夫!」
章亘心道,難怪娘道爹爹,能簡單者則不簡單,這就是可以知其深而不可知其淺了。
爹爹常道,山高萬仞只登一步,你不要想著登山而是走好眼前的一步。
天下事繁而簡,再簡而繁,要學的還有很多。
……
次日興州城南守軍看到宋軍一門門黑洞洞的長物運抵至營壘前。這些黑洞洞的長物下面有圓盤的木輪驅動的大車,各由兩匹健馬牽引著。
這些黑洞洞的長物到了營壘前後被宋軍十數名大漢合抱放下推在沙袋上,之後便有宋軍來調整高低上下。
宋軍的工匠忙碌著,旋即宋軍拿出一個形似砲石的石彈裝入長物的口中,之後又填入粉末。
那砲石大的甚至有人膝蓋那麼高。
大約是準備停當了,宋軍工匠都是退下,只余軍士在前操作,旋即軍士拿起火把朝長物末端的藥線點燃。
興州城上的党項守軍都好奇地觀望著宋軍的動作,不少党項士卒好奇地趴在城牆頭看宋軍到底擺著什麼。
就在這時,宋軍擺出數十門黑洞洞的長物,洞口火焰一閃,忽然發出恐怖的轟鳴聲。
城牆上數名党項兵卒措手不及,直接跌落了數丈高的城牆。
一等從未聽過的聲音,以及可怕的轟鳴聲,響徹在興州城頭,大地亦是隨之顫抖起來。
黑洞洞的長物噴出的石彈,朝著興州城牆上呼嘯扔去,旋即爆炸聲在城牆上響起。
城牆上的守軍感覺到腳底在撼動,不少党項士卒感覺身體一陣左搖右晃,不少人立足不穩都跌坐在城牆。
旋即石彈在城牆上炸開,不少城牆垮塌去,至於低矮的羊馬牆只包了一層夯土,更是不敵這等轟擊,整段垮了下來。宋軍射出的石彈有時候會躍過城牆,直轟入興州城中。
遭到石彈轟擊的房屋頓時被轟塌大半,城牆下的民役都被得東倒西歪。
「天要亡我大白高國!」
眾人心底同時想到這些。
党項百姓們紛紛奔到街頭,他們一致認為宋軍用了什麼巫術或者邪術來攻擊興州的城牆。
李秉常,李清得知消息後,也是親自到街頭上安撫民眾,可從手下得來的消息,宋軍大概也是用了一種改良型的砲石。
雖說威力不如砲陣,但勝在聲勢駭人。動搖了守軍的軍心以及製造了百姓的恐慌。
李清親自登上城南城樓,下令斬殺從城牆上潰逃的士卒,一連殺了上百人才止住了奔散的勢頭。
城牆上的守軍發覺宋軍只射了百餘發石彈便罷守,不過城下宋軍倒是一片歡騰之勢。
李清走上城牆安撫軍心,同時發現許多城牆都崩壞了,當即下令守軍用木石修補破碎的城牆,還下令拆下城牆旁的民屋用木樑等物充作材料,再城牆的木柵欄上覆上駱駝皮。
不過李清看到守城的党項將領都是面如土色,士卒們的士氣也很低落。
李清只好走下城牆稟告李秉常,李秉常徵求了群臣的意見,正在商議時即報大將嵬名理直偷下南門投降宋軍去了。
李秉常大怒,下令將對方家人全部拉上城牆砍了,同時派出使者往宋軍大營中求和。
……
城下的章越看了炮擊之勢後,也是瞭然。
這飛山雄武二路禁軍所造的正是軍器監所出的未來新式火器火炮,自己在元豐任相時曾流露出火炮的模式讓軍器監去督造。
不過章越本人並沒有親自監督,到了元祐初年時,軍器監將火炮的模具粗製而成並試驗了一番,沈括與蘇頌對火炮非常感興趣,推薦給了天子。
天子當即下令讓軍器監大規模趕製,並優先裝備宋軍禁軍中的攻堅部隊飛山雄武。
不過這火炮威力確實還太小,也不敢多射,生怕炸膛,所以宋軍射了二三發後便停止了射擊,恐嚇作用實大於實際作用。不得不說,興州還是難打,歷史上的蒙古包圍了中興府半年,掘堤灌城等使了各種手段,都不能破城。
歷史上蒙古認為自己騎兵天下無敵,只是苦於城池難以攻打,所以下令拆掉了境內幾乎所有城池的城牆。
所以後來朱元璋才說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那是因為大家真的都沒有城牆。
後世保留的城牆幾乎都是明朝以後所建的。
片刻後,章越得知党項使者抵達。
党項使者向章越提出幾乎所有除了開城投降外所有條件,但章越都是不許,只有中興府開城投降一途。
党項使者哀求半天,惱羞成怒地言道:「東朝兵威雖勝,未必在數月內攻克我堅城,事則多變。」
章越失笑道:「貴使所言有理,蚍蜉撼樹,亦有可取之處。」
党項使者見章越不為所動,繼續道:「遼國北來,司空如何應對?重蹈幽州城下覆轍。」
章越道:「本朝今之兵馬遠勝雍熙之時,即便耶律休哥,耶律斜軫復生,亦無濟於事!」
「爾等只有開城投降一路,如此吾主不失爾等富貴也。」
党項使者不能答,頹廢而退。
停歇了兩日後,天氣愈寒,興州城門護城河都凍住了。
宋軍全面攻城,彭孫攻城西,王贍攻城東,燕達攻城南,至於城北則是党項王城所在,宋軍並未直接加兵。
宋軍幾十萬將士鐵甲鏗鏘,戰馬蕭蕭。
章越親自抵達陣前督戰,三軍如沸。
猛烈的砲石火炮之後,宋軍當即在護城河冰上都鋪上稻草和氈毯,全師攻城。同時宋軍還在暗中挖掘地道,逼近城牆。
守軍明知如此,但遼國援軍遠在天邊,唯有仁多保忠的主力可以解眼前之急。
李秉常李清每日登上城樓朝賀蘭山方向凝望,期盼出現援軍的蹤跡。
……
此刻為中興府守軍日夜盼望的仁多保忠,此時此刻已自顧不暇。
攤糧城下,仁多保忠的十萬兵馬已與王厚所率的二十萬大軍交戰了十餘日。
自那日被党項偷襲得手後,宋軍加強了守備,使仁多保忠再無無法複製那日奇襲成功的一幕。
之後王厚則多次出兵與党項大戰,交戰十餘日後,宋軍越戰越緊,漸漸占據上風。而攻陷了白馬強鎮軍司的青唐蕃部,也調兵來援,並於昨日在攤糧城側後立寨,徹底切斷了仁多保忠從賀蘭山退往中興府的退路。
仁多保忠柱劍在地,火堆前烤著一頭新宰的瘦羊。
眾將甲冑在身,割肉而食邊食邊議。
仁多保忠道:「諸位也看見了,此番與宋軍打了十餘日,若宋軍真的發狠要打,我們能支撐否?」
眾將不言語,誰都知道兩軍打了十幾日,但彼此使者往來暗中也談了十幾日。
「眼下爾等也見得宋軍已將我等重重包圍,連採樵做飯都不得。」
一名將領出面道:「仁多保忠你欲降否?」
「人都道你當初從涼州城下逃出,便早與宋人有了瓜葛,可是真的?」
仁多保忠道:「絕無此事。」
對方氣呼呼地道:「我只是提醒都統軍不要忘了當年仁多老將軍在涼州殉國之事。」
「我們與漢人可是有深仇大恨的。」
眾將心底嘀咕,但也不好說,其實在場將領有不少這些年懷著三心兩意的念頭。大勢將去,誰會一意賣命,都在找出路。宋軍中党項降將也不少,待遇甚好。
「遼軍眼下到底到了何處?若遼國不來,索性不打了。」
另一名將領則道:「我勸你不要把契丹人想得太好。」
「契丹人會來救,但不會傾國來救。遼國還是要先保住幽燕。」
「我看要降也不是不可,宋人給我何等富貴?」
眾人爭了一陣,有數人說不打了,也有人要打下去,到底還是要打的人多一些。
仁多保忠頹廢道:「沒有跟腳,一切都談不得。」
「明日再打一日,諸位拿出各自的氣力來!」
說罷,仁多保忠提劍而去,回到自己的帳內,但見一名四十餘的男子正在帳中等候。
「都統再作遲疑,怕是玉石俱焚。」
仁多保忠道:「我何嘗不想撥亂反正,奈何眾將中還有不少人想打下去,我不好勉強。」
對方冷笑道:「統軍如此推脫,怕是心底沒有實意。」
仁多保忠道:「怎沒實意,這些年我知會了你大宋多少消息,早已是爾等內應了。」
對方道:「我這般不好交待,萬一大帥作將惱怒起來……我也不復命。」
仁多保忠道:「只一日,明日我軍明刀明槍地與宋軍對陣,也好死了這些人心思。戰到這一刻,也不辜負了吾主對我的知遇之恩了。」
對方心底冷笑,仁多保忠身為大將,卻如此瞻前顧後,不能決斷,真是愚不可及。
對方心底這麼想,面上卻道:「仁多統軍真是重情義的人,我真是佩服之至,也罷,明天再打一日,還請仁多將軍不要忘了承諾我家大帥之事。」
仁多保忠點了點頭道:「我絕不會食言。」
天還未亮透,攤糧城外的凍土已凍如石硬。
党項軍的營地飄起了的炊煙,瘦骨嶙峋的戰馬不住打著噴鼻。
仁多保忠披著重甲走出帳門,他望向宋軍大營的方向:「今日宋軍起得比雞早。」
党項兵馬從各營壘而出,背寨立陣。
「都統軍,各營已列陣畢!」親兵稟報導。
「宋軍亦已列陣!」
眾將看得清楚,宋軍分三面,將党項營壘包圍,看得出宋軍兵力極厚。
前十幾日宋軍進攻似試探居多,不肯使全力,明明宋軍各面都占著絕對優勢。而今日也與昨日一般,列陣等著党項來攻,同時仁多保忠也不敢齊出應戰。因為溫溪心的青唐部兵馬遠遠列陣,雖沒有參與進攻的架勢,但兵馬擺在那邊也是對党項的一等巨大壓力。
隨著戰鼓擂起,兩軍各自上前,党項兵馬先驅死兵上陣。
這些死兵都是觸犯軍法或國內犯過大罪的,今日驅至陣前。
兩軍弓弩射個不休。
前鋒各自持盾上前。
党項騎兵又從側翼殺向宋軍陣中,宋軍則堅陣以待。
仁多保忠坐在高台上觀陣,這時忽有將領趕到道:「都統軍,嵬名察罕磨磨蹭蹭不肯廝殺!」
仁多保忠吃了一驚,朝嵬名察罕的營壘看去,卻見這裡全無聲息,這路党項軍只是懶洋洋列陣,甚至連箭矢也不射一支。
而與之對圓的宋軍兵馬,也只列陣,按兵不動。
仁多保忠心底想到昨日聲言與漢軍打到底,囔囔著最凶的就屬這嵬名察罕。對方家中好幾人都歿於與宋朝的兵陣中,可謂有血海之仇。而今日各部党項將領大多在帳內無論作何說辭,在陣上都是賣了力氣,唯獨對方……這是仁多保忠從未料到的。
「你去問一問,他嵬名察罕到底作甚?」
這名將領驅馬來到嵬名察罕的軍中,卻見嵬名察罕坐在大帳中,連鎧甲也不穿,自顧著喝酒吃肉。
「嵬名察罕,你做什麼?是要降宋?」這名將領指著嵬名察罕罵道。
嵬名察罕斜瞅了對方一眼,放下酒碗道:「與其等你家都統軍將我等賣給漢人,倒不如我先賣了,落個好價錢!」
這名將領大驚失色,沒料到嵬名察罕這般無恥,還說得這般坦然。
「綁了!」
片刻後仁多保忠看見嵬名察罕部營門洞開,兵馬齊齊放下兵刃,鎧甲旗幟丟了一地皆是,然後高舉雙手向宋軍陣中而去。
仁多保忠見此一幕,跌坐高台上。
而宋軍派騎兵收容降卒之後,步軍全部押上,從空隙處攻擊布陣嵬名察罕部左右的党項兵馬側翼。
友軍投降,宋軍出現側翼,導致陣線崩潰,士卒開始潰逃。而沒有接陣党項兵馬見勢不妙,不是去增援堵住這窟窿,反而是果斷地拔馬便走。
而宋軍陣中,王厚已難以言喻,党項主力兵團便這麼敗了?不僅折可適、苗履、張舜臣、種朴,游師雄,何灌等將見此一幕,也是沒有想到。
宋軍迄今還未使出五成的氣力,只是一意布陣調整,想著謹慎再謹慎,尋其弱點,最後畢其功於一役。
一場可歌可泣的決戰後,最後一舉定鼎西北。
蘭州一役後,党項確實一戰不如一戰。可党項這一戰敗得如此輕易,如此簡單,是誰都沒想到的。
甚至宋軍上下都沒有做好準備!
「全軍總攻!」
王厚一聲令下,三軍齊動,呈排山倒海之勢向党項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