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大結局(下)(1/2)
第1380章 大結局(下)
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賀蘭山上下白雪皚皚。
這一日從賀蘭山數次隘口,各自出現了數路兵馬。兵馬來勢極大,數路並出,如同洪流衝破賀蘭山闕,源源不斷地匯聚到平原上。
宋軍王厚部完成了對仁多保忠所率十萬大軍的殲滅戰後,抵達興州城下,與宋軍主力會師。
得到了消息的宋軍,三軍歡騰,而興州城則陷入一片死寂。
仁多保忠自縛俯首於章越馬前,章越親自給仁多保忠鬆綁,然後道:「我知汝屢勸党項國主李秉常不可對宋興兵,且有投誠效力之心,為何又率軍與我軍對陣?屢屢勸降又冥頑不靈?」
仁多保忠嘆息道:「一片愚忠之故。」
章越道:「你願往城中勸降否?」
仁多保忠道:「司空可保城中不受殺戮否?」
章越道:「可,但汝之生死不在於我,而在於朝廷。」
仁多保忠心底一凜,抬頭道:「某願往,稍補大罪。」
章越使仁多保忠,嵬名察罕等十餘員党項降將至城下向興州守軍勸降,城中寂然無聲,甚至以弓弩射之。不過當天夜裡,城中又是夜渡下城百餘名降卒。
從這些降卒口中得知,城中已是糧草不足,牛羊馬駝早已食之殆盡,而守軍每日所支不過七斗。
章越以為党項為守興州準備已久,沒料到連守城的糧草也未準備充足。後來才知党項連連大敗,又兼天災連連,國內早已糧草匱乏,糧價高漲不下。儘管國中為了困守興州提早儲備糧食,但國庫空虛無錢買糧。
這一切從涼州被宋軍攻陷,丟失河西走廊通路起,党項已註定滅亡。
現在宋軍各路兵馬行動迅速,党項尚來不及往各州調糧,興州便已被圍。李秉常已開始讓李清向城中百姓強行刮糧,以補充軍食。
而城中本是日夜盼望攤糧城的仁多保忠援軍全數被殲,如今期望已經破滅。
開戰之初,宋軍確實有極大優勢。但誰也料不到,宋軍僅用了一個半月,就攻陷除了興州以外的党項全境,隨著仁多保忠的主力都被全殲,遼國援軍怕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現在被無窮無盡赤紅大旗包圍的興州城,仿佛茫茫大海中一處孤島。
三軍齊齊請戰,一舉攻克興州城,章越則不同意,讓士卒一面攻城,一面在興州城修築營壘。
儘管宋軍有在遼軍援軍抵達前攻克興州城的成算,章越從不博概率,而是追求確定性。
數日後天降大雪,宋軍停止攻城繼續包圍,並繼續向城中勸降。
「遼軍已從數路侵入代州,寧化軍,岢嵐軍,與河東的呂惠卿部交戰,兩邊互有勝負!」
「阿里骨部北上攻取了黑山鎮燕軍司,童貫稟告擊退了想要乘虛而入的回鶻兵馬。」
「种師道部稟告已是蕩平橫山全境,但在夏州發現遼軍附屬阻卜部!」
「克夷門處發現遼軍騎兵,青唐溫溪心部稟告,已經攻下党項陪都定州,繳獲無數,並請布陣於此阻截遼軍南下。」
「汪古部,拔思巴部皆稟告發現遼軍前頭部隊,並與之交戰。」
章越披著大氅於營中巡查。正好大雪落在衣袍上,旋即拂去。
「聽說童貫與阿里骨二人還私下約為兄弟。」彭孫不無調侃地言道。
眾將聽說後都是大笑道:「非兄妹否?」
章越莞爾後對著一旁的王厚,章亘,彭孫,王贍,燕達,笑著道:「真是好大的雪,我當年在熙河路時,從未見過這般大雪。」
眾將立即肅然。
剛在攤糧城下取得不世之功的王厚畢恭畢敬地道:「啟稟司空,我軍兵精糧足,將士皆躍躍欲試,而興州城中缺衣少食,大雪之下怕更是難捱。」
「這場大雪仿佛為我再添二十萬兵馬!」
其實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為宋軍增加了不少攻城難度,但到了此刻,什麼局勢的變化,都會被所有人往有利於宋軍的方向去理解。
章越失笑道:「如此說來真是瑞雪兆豐年!」
彭孫道:「司空高見,眼下夏州,河東,還有克夷門處都出現了遼軍,看來遼軍是三路來援,不可謂不快。」
「但遼軍上下萬萬沒有料到,我軍不過一個月便已打到了興州城下,且攻陷了除了興州以外,党項所有的城池。」
「這一切全仰賴司空運籌帷幄!我等鞍前馬後效勞左右,實不勝仰戴。」
王贍心底對彭孫不滿久矣,見他如此跪舔章越心底罵道,這招安將怕是連運籌帷幄四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但眾將都在章越面前明爭暗鬥。
軍功之事也賴上面有人,全力支持你便是衛霍,全部資源向你傾斜,爭不贏了便落個李廣公孫敖般。
其實眾人也看出,確如彭孫所言,之前宋軍讓汪古部,拔思巴部和阿里骨部出兵,配合攻伐党項他們還有些不情不願的,大多是在磨洋工,甚至陰持兩端。
而今看到宋軍幾路大軍合圍興州城下,並擊破了仁多保忠的党項主力後,立即變得積極主動起來。
甚至連汪古部,拔思巴部和阿里骨部都主動請戰,要替大宋先與遼國兵馬對壘。
與之前出征時,廟堂上內部都顧慮重重,當宋軍一個月內打到興州城下後群起響應,仿佛只是一夜之間的事。
章越笑了笑,問道:「李秉常願出城降伏盟誓否?」
王厚答道:「沒有答允。城中言,本朝撕破盟約在先,會不信則有盟,盟不信則有質,反喚我等先派一人入城納質,他再出城降伏盟誓。」
章越道:「他既不肯則再打!」
王贍建議道:「不如遣汪古部,拔思巴部,阿里骨部阻遼軍援軍或隨軍攻興州城。」
「若彼部不肯,日後乘勢一網打盡。」
章越知道王贍此番攻城,這套路用上了癮。
他道:「此乃卞莊子刺虎之策,諸部何不瞭然於心,要是逼急了反而狗急跳牆。」
「派人告訴汪古部,拔思巴部,阿里骨部不必攔截遼軍,命他們各帶一部兵馬與我會師興州城下論功行賞。」
說到這裡,章越目望興州城道:「若耶律洪基定要救這冢中枯骨,且我與之決戰此城下!」
眾將應之。
其實面對老牌強國遼國,即便是宋軍真的攻下了興州。汪古部,拔思巴部以及阿里骨部,也是擺個樣子和態度,不會真的與遼軍對壘。
即便章越真的命令他們阻擊遼軍援軍,他們也只會作個樣子。
再說真攔也攔不住,這時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我拿你當兄弟看,不是當耗材看。
宋軍刺客擺出敢於與遼軍主力決戰興州城下的態勢,關鍵時刻必須自己上,擺出捨我其誰的態勢,只有這般別人才敢往你身上下注。
章越心情頗為舒暢與王厚道:「我年輕時與你父親征伐熙河路雖說有功,但在執行新法上卻未必合乎先帝心意。後來先帝臨終託付於我大事,也有不得已為之的念頭。至少知我在滅党項之事上絕不會反覆。」
「以後伐遼,收復幽燕之事勢在必行,亦不可強天下所難,百姓所難。」
賀蘭山在側,章越望著興州城下這場雪景,忽有感慨。
「想當年本朝大敗於党項,先帝用我為相。臨危受命之際,我以『行之力而知愈進,知之深而行愈達』獻議。當時先帝不解,故重開天章閣召我與韓獻肅咨以治國安邦之策,致萬世天下太平事。」
「我向先帝定策——!」
「這積小勝為大勝的道理放在伐党項上,就是淺攻進築!」
說到這裡,漫天大雪下,章越意氣飛揚。
王厚章亘都知道,從之前兩路伐夏失敗後,章越一改先帝『畢其功於一役』,主動尋求與党項戰略決戰的方針,改以淺攻進築討伐西夏,後發制人,用十年之功,今日一戰而至垓下!
看著眼前興州城,一切好似那麼容易,又那麼不容易。
淺攻進築,就是積小勝為大勝的道理。
很多成功學,都與『延時滿足』有關。
儒家的道德,放在成功學角度,就是在一個良行和健全制度下,一個有道德的人,擁有良好名聲的人,越往後期好處越大,利益就越大。
但延時滿足有明顯缺點。人不是怕努力,怕得是努力沒有回報。
以打遊戲論。
遊戲可以快速地使人的努力得到成績的具體化,一級一級的經驗都看得清楚。有一個即時反饋在這裡。
而大家整天講延時滿足,導致這賽道越來越卷,甚至有隻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的情況。
我就沒有耐心,我就急於變現,所以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先豎立目標,通過積小勝為大勝形成正反饋,使你的堅持更有意義,從而讓你更加的堅持,最後等到一個指數級提升的機會。
好比函數中的y = 1.1^{X}。
這個函數的意思假如你有一塊錢,哪怕每年只有百分之十利息,十年後是2.59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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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堅持呢?就是不要讓自己堅持覺得辛苦。
弱者道之用(全力捏軟柿子),反者道之動(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淡化目標感),合起來說是無為。
道德經五千字說得都是這個意思。
章越與王厚,章亘言語,這時候興州城頭上突然傳來的羌笛聲。
此刻寒夜中,伏在壕溝,夾牆的宋軍士卒披著甲冑正在戒備。
而後方營壘里的宋軍還升起篝火,士卒們穿著新制的冬衣圍坐在一處烤肉共食。凍得硬邦邦的肉骨經火一烤頓時變得軟爛,油脂滴入火堆滋滋作響。
士卒們拿著小刀割著肉,並飲酒驅寒,酒肉香氣四溢。
至於營寨中央用牛糞馬糞升了火,已經吃飽喝足的士卒躺在帳旁,枕著兵戈馬鞍安歇。
民役吃完了一頓羊湯泡餅,便躺在牛羊車馬旁邊的稻草堆里聊天。
反觀興州城中缺衣少食,料想在這場大雪中怕是要凍死不少軍民。
章越仔細聽這首羌笛,倒是吹得從容不迫,平緩至極,不僅沒有露出因宋軍圍城而擔憂的情緒,反帶著幾分視死如歸的味道。
隨著曠野上的大風吹過,這一曲羌笛聲倒令人生出惆悵之心來,頗引了幾分思鄉的情緒。
看著旌旗在寒風中翻滾,章越道:「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澹萬里凝。
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
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
章越旋即又讚嘆這羌笛道:「党項人真也頗多燕趙慷慨悲壯之士。」
章亘道:「我方大勢之下,亦是無用。」
王厚道:「司空,此番滅党項,我軍盡起兵馬攻打便是,不再與党項囉嗦!城破之後,雞犬不留,一勞永逸解決後患。」
王厚之言頗多將領附和。
王贍則道:「种師道部在夏州鹽州已開殺戒,皆這般一不做二不休。」
章越巡視眾將表情道:「若党項真是冥頑不靈到底,也是他們咎由自取。」
「但若他們真願降伏,不妨給他們一條生路。還是攻心為上,全國為之。」
眾將領命。
章越對王厚、章亘道:「我知你們二人都自持兵力充足,便欺城中馬飢人瘦,兵不堪戰。」
「可知謙卦艮下坤上,山(艮)本高聳,卻藏於地(坤)中,意為才高不自顯,德厚而處下。故易經六十四卦中唯獨謙卦六爻皆吉,換句話說謙抑一些或者謙抑過頭都是有利無弊的。謙者恆德,不受其害。」
王厚、章亘皆道:「謹記司空教誨。」
章越繼續道:「攻陷興州只是一個開始,下面最要緊的還是接收和安置之事。」
王贍仍是道:「當年唐玄宗將數萬胡人盡數安置於淮泗,安史之亂後便成為大患。」
章越道:「你所言有理,所以日後將此幾十萬党項全部遷至內地,將之打散了安置。」
孫路道:「啟稟司空,這一次出兵徵發民力無數,以眼下府庫所支,朝廷最多維持到明年三月。堅持下去所費甚巨,怕是要節衣縮食了。」
「軍士民役徵發在數月,離家萬里,怕也有怨言。」
章越不置可否而是道:「是了,數日後就是除夕吧。」
眾將點頭。
章越道:「征戰了數月,所有人都累了,讓將士們吃口餃子,再放些爆竹,這才叫過年。」
「雖是遠征在外,但只要有爆竹有餃子,在哪都是過年。」
孫路見此欲言,章越卻道:「既是花錢就要花得痛快。幾千萬貫都撒出去,不差這些。」
克服困難?劃掉,氪服困難。
眾將都笑了。
章越回身望去但見山河萬里。
幾十萬大軍聚在遠離家鄉的地方,過了一個冬節。
……
開年之後,便大宋元祐五年。
而困守興州一地的,李秉常做了一件事便是改元。他將年號由天儀治平改為天佑民安,向臣民們表示了繼續死守興州,等候遼國救援的決心。
年後雪勢稍停,宋軍繼續攻城。
宋軍往城南挖掘了三處地道,想要掘地攻城,但被党項識破。李清早聽說過宋軍當初在地下埋火藥的戰法破城,所以他早早命人在城牆埋了很多地聽。當發覺宋軍掘城,守將當即放火燒地穴。
宋軍數百名士卒皆死於地道中。
次日前城東守將詐獻城降伏,誘王贍入城。王贍中伏幸虧左右力保其奮力殺出,但折損親卒銳士百餘人。
宋軍上下震怒,不再輕易接受守軍降卒。
現在興州已被宋軍重重包圍,但城中依舊死戰不降。
而遼軍也分三路來援。
除了河東和夏州方向與宋軍交戰之外,遼軍耶律洪基親率大軍抵達了党項境內的兀剌海城,而作為遼國北院大王,南院大王耶律斡特剌,蕭撻不也二人作為前鋒,並率兵馬抵達了克夷門,眺望興州城方向。
此地據興州城只有百餘里。
歷史上趙光義率軍北伐幽燕,將幽州城重重包圍,當時遼國南院大王耶律斜軫也是這般率軍在得勝口遠眺幽州城。
遼國上下都被趙光義攻取太原城後,乘勝而進的兵鋒所嚇倒,想得是放棄幽州。
而南北院的大王耶律斜軫和耶律休哥站出來反對並率軍解圍。他們在幽州城下遇到了因攻城幾十日早已筋疲力竭的宋朝大軍,最後與幽州城中守軍裡應外合下在高粱河大破宋軍,成功地送給趙光義驢車天子的名號。
當年遼國上下不過甲騎三十萬,而今則有大軍百萬。當時遼國於戰守之際左右搖擺不定。但這一次遼國天子耶律洪基御駕親征,誓要力保興州城不失。
歷史是否會重演?
耶律斡特剌,蕭撻不也是否能如當年的耶律斜軫,耶律休哥般,力挽狂瀾擊敗宋軍?
耶律斡特剌,蕭撻不也抵達克夷門後,立即派斥候打探興州的戰況。得到斥候的回報是,宋軍在興州城下修建了一個數倍於興州城的長圍。
要救興州城,就要先破宋軍的長圍。
耶律斡特剌,蕭撻不也不信宋軍有此偉力。
二人親自率軍觀陣,結果當看到宋軍龐大至極,宛若神跡般的修築工事一刻,皆作目瞪口呆之狀。
僅是壕溝,宋軍就閒得蛋疼地挖了三重之多,更別說一匝又一匝的矮牆高牆木柵土壘。
兩個月來,宋軍竟然一面攻城,一面還好整以暇地修建了這般整整兩百里之營盤,說了聯營百里都是小了。為了修這座營盤半個賀蘭山都被砍禿了。
趙光義當年若有這閒功夫,何至於有高粱河的慘敗。
耶律斡特剌,蕭撻不也回營後商量。
蕭撻不也主張放棄在興州城下與宋軍決戰的打算,而是打算襲擊懷州定州,威脅宋軍的補給線,迫使宋軍撤圍。
而蕭撻不也則覺得無論是渡過黃河襲擊補給線,還是對興州城下與宋軍決戰都沒有興趣,主張作壁上觀等宋軍糧盡退兵。
耶律斡特剌則知興州中慘況,決計支撐不到宋軍糧盡退兵。
二人溝通後,蕭撻不也出兵攻打興州城下的宋軍營壘,為迂迴側翼的耶律斡特剌進行掩護。
耶律斡特剌率領十萬遼軍騎兵借著蕭撻不也掩護,連夜抵至懷州。
但他在懷州正好遇見,种師道所率的宋軍鄜延路大軍主力。
章越讓种師道入援興州,但种師道走得不急到了靜州後,得知懷州出現了遼國兵馬。
於是种師道立即率軍北上與耶律斡特剌的北院精兵撞在了一起,打了一場遭遇戰。
在永樂城之戰中,鄜延路兵馬敗給了當時入援的遼軍,而這一次兩軍再次遭遇。
耶律斡特剌所率的北院精兵剛剛擊敗了北阻卜的磨古斯部,解了上京之圍,堪稱精銳。但种師道所率的鄜延路兵馬經過數年的整訓,也是能征慣戰之師。
耶律斡特剌率數千鐵林騎兵突陣想要殺宋軍個立足未穩,种師道命其弟种師中亦率數千騎兵對上。
兩軍殺得慘烈,最後宋軍成功擊敗了遼軍。
鐵林騎是遼軍堪比党項鐵鷂子的甲騎,竟被宋軍正面擊敗,儘管對面宋軍也是傷亡慘重,但這已令耶律斡特剌對宋軍戰力刮目相看。
面對初戰不利,耶律斡特剌動員遼軍上下,再度與宋軍決戰。
耶律斡特剌重施當年耶律斜軫的故計,以及草原騎兵擅長的迂迴策略。
他讓一部分偏師打著鐵林騎的旗號,偽裝成主力在懷州城下與宋軍擺開正面決戰的態勢,而自己親率主力迂迴种師道部身後。但耶律斡特剌的計策被种師道識破,或者說是被宋軍斥候發現。
兩軍對陣,彼此斥候探查極為重要。歷史上女真蒙古打遍天下無敵手,往往有騎兵單兵素質極高的因素。斥候騎兵在平原中出沒了得,將對方斥候全部斬殺,使敵軍將領成了瞎子聾子,所以史書上漢軍一直有屢屢中伏,全軍覆沒的段落。
不是將領不注重偵查,或者是輕敵大意,而是根本無從偵查。將領怕被各個擊破,只好選擇將所有兵力集中一處,抱團前進。
以歷史上野狐嶺之戰為例,女真大將完顏承裕,胡沙虎在泰和南征中對陣南宋都是隨便吊打,完顏承裕曾以千餘騎兵擊敗宋軍吳曦所率五萬大軍,胡沙虎對陣宋軍屢屢以少勝多,直接飲馬長江。二人堪稱一時名將。
但這些女真名將遇到了成吉思汗的蒙古軍隊,就變得畏首畏尾,束手束腳好像不會打仗了一樣,以至於昏招頻出。
完顏承裕還沒打就想逃,被諷刺為膽小鬼。胡沙虎其部七千騎兵堪稱金軍精銳,卻不敢獨立出戰,一定要等步騎並進才敢與蒙古人對陣,後期更是只守城不野戰,這都是因為耳目盡失的緣故。
這一點歷史上有佐證,在野狐嶺之戰前,地主豪族聯絡完顏承裕,說願意主動作為蒙古交戰的前驅和耳目。但完顏承裕卻不肯相信這些豪族,只一心想跑路。
玩LOL都知道,地圖全黑除非守塔,否則團戰必輸。女真以往這般對南宋打習慣了,但遇上蒙古騎兵,攻守易勢下表現反而比南宋更差。
現在遼軍騎兵對宋軍沒有這樣的優勢。
耶律斡特剌兵馬迂迴宋軍後方,种師道即親率主力伏在半道上,兩軍再度遭遇,雙方血戰一日夜。
兩位名將堪稱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耶律斡特剌沒有得手,只好率軍退歸。
至於蕭撻不也的進攻,則是遇到了党項降將野利信義。野利信義之前獻韋州城降宋,全家都在宋朝為質,這次主動請纓迎戰遼軍。章越索性成全了對方的意思。
蕭撻不也南院兵馬有十萬餘要敗野利信義並不難,但他進攻之意本就不堅,野利信義固守營寨,兩軍也是打得有來有回。
蕭撻不也見攻不下宋軍營壘,就轉而攻打定州。
定州作為党項陪都,早已被青唐溫溪心部劫掠一空。宋軍見蕭撻不也兵馬眾多,也不多作計較,讓出了定州城。
蕭撻不也久處幽燕漢地,對於漢人官樣文章自也學得精通,立即向後方的耶律洪基『告捷』,克復了定州城,同時稟告宋軍勢大人多,兵精糧足,請求耶律洪基押陣。
其實蕭撻不也要擊破當前的野利信義也不難,但他心想擊破了一個野利信義,後方還有重重迭迭的宋軍營壘,如何打得完。
其實宋軍初陣遼軍,也是非常畏懼,甚至做好了犧牲野利信義這個降將,消耗遼軍元氣的打算。
哪知野利信兩千餘党項降軍竟將遼軍十萬兵馬硬生生地擋住了。
與蕭撻不也的消極怠工不同,耶律斡特剌真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來救興州城,但他遇上是鍾師道這樣的不世名將,更兼鄜延路兵馬常年征戰,老兵眾多。論善戰,在西軍諸路兵馬中僅次於熙河路。
在與遼軍北院精兵的鏖戰中,如劉法,种師中等名將亦是陸續脫穎而出。
而坐鎮後方的耶律洪基得知耶律斡特剌,蕭撻不也進攻不能得手後,也偵知宋軍傾國之兵確實在此,他也沒有立即與宋軍作主力會戰的打算,而是寄託於河東和河北方向的遼軍對宋軍的進攻。
但是耶律洪基沒得到河北河東方向的進展,卻得知後方女真和五國部大亂,女真完顏部內訌。
兩萬宋軍水師竟從登州渡海襲擊遼軍後方,威脅東京遼陽府。耶律洪基有些顧此失彼,相隔上萬里如何能協調河東,河北,陝西三路戰場。
遼國調高麗阻截宋軍海上舟師,但高麗新任國王王運藉口蝦夷為患,不肯聽從調遣。王運同時派遣使者他的胞弟大覺國師義天以求法的名義前往大宋。
後得知宋軍雖在河東路方向由呂惠卿加上輔軍抵擋了遼軍進攻,但河北路方向宋軍卻在中山,真定等處連敗數陣,甚至一度威脅到大名府,若遼軍繼續進攻甚至能夠飲馬黃河,勢必引起汴京震動,迫使宋朝太后和天子下詔章越,呂惠卿從陝西,河東前線撤兵回朝解圍。
儘管章越,呂惠卿是否奉詔撤兵不撤兵實屬兩說,但這一步棋絕對是走對了。
就看宋朝肯不肯以汴京換興州了。
不過遼軍出兵河北的心思並不堅決,作為河北四路安撫使的章衡坐鎮大名府,輕易地擊退了已抵達城下的遼軍騎兵前鋒。
遼軍在大名府城下小小受挫後不再前進,轉而去劫掠河北諸府。雖說遼軍在河北劫掠頗豐,卻短視的失去了兵臨汴京城下的良機。
當然侵入河北的遼軍,兵馬不多,而且是以諸部組成的部屬軍,所以作戰意志不堅決,短視好利不耐苦戰也無可厚非。
而遼軍中最精銳的以斡魯朵所組成的宮帳軍,其次是兩院五京的京州軍,這一次都來到了賀蘭山下。
耶律洪基還是將賭注押在解興州之圍上。
若是宋軍迫於河東,河北的局勢,或糧草不濟而在興州城下退兵,他必然全軍而擊,一舉在黃河邊殲滅宋軍主力後南下囊括中原。
為解興州之圍,耶律洪基御駕與宮帳軍一併抵達定州,並催動蕭撻不也進攻。
耶律洪基抵達定州,遼軍士氣大振。
耶律洪基親自觀察宋軍,但見到宋軍營壘中步騎皆有,強弓硬弩無數,遼軍進攻雖猛,卻如碰到了鐵壁上一般,甚至他將宮帳軍投入了進攻,也是無果。
而宋軍初時懼遼軍勢大甲堅兵精,但哪怕遼軍也攻不破宋軍固守壁壘,頓時膽氣愈壯,面對遼軍每次敗退,步騎都敢於主動越壕追擊,甚至主動搦戰。
但野戰之下,宋軍又敗多勝少了。
遼國騎兵善於野戰,士卒善於騎射,套索。
歷史上契丹人李楷固就擅長使用「搨索」,在戰場上屢次活捉唐軍將領,其勇武之名令人稱道。後來與郭子儀並稱的李光弼也是契丹降將。
除了騎弓,搨索,契丹騎兵武器也是五花八門,重錘,鐵鐧,斧槍,雙頭矛,單兵作戰能力勝過統一制式武器的宋軍。
面對遼國宮帳軍進攻,宋軍騎兵和党項降軍組成的党項直都不是宮帳軍的敵手,唯有以涼州大馬為騎的涼州直騎兵與遼軍交戰中方平分秋色。
宋軍騎兵野戰不敵後,倒是敗了一陣。章越當即命王厚不許再出戰,只得盤營。
驟遭失利,王厚也是輾轉反側。
章越親自勉勵他,辦大事第一要沉得住氣,以事來磨礪心性。
王厚所率熙河路兵馬,一路打得都是順風戰,以勢壓人故無往不利,但碰上了遼軍這等強敵終於吃癟。王厚性緩,不善巧謀,在用兵上也稱不上名將,不過對於章越吩咐的事從來一件一件地辦得極為紮實。
王厚當即擺開兵馬死守。
耶律洪基下令進攻,眾將勸止言宋軍陣堅,怕是不易取勝。耶律洪基道,征戰之事,豈有顧惜人命之理。
遼軍重新攻打宋軍營壘後,拿出了吃奶的勁,若說之前各部人馬還有所敷衍,而這一次耶律洪基親自督陣,則不敢怠慢。
士卒士氣高昂地向營壘衝鋒,堅持半日後又如潮水般敗退而下,丟盔棄甲。
遼軍士卒儘管甲堅兵精,但再堅固的札甲,也抵擋不住宋軍床弩,神臂弓和砲石。
儘管打破了數座宋軍營壘,但是拿宋軍的營盤無策,甚至還被王厚組織反擊,吃了小虧。
耶律洪基親自坐鎮觀宋軍營壘,無數的火炮,砲陣,床弩,密密麻麻的木柵欄壕溝,陣中鎧甲好似黃河波濤上閃耀的粼光,一輪神臂弓的齊射遮天蔽日。
耶律洪基騎馬親自觀陣對左右道:「重兵頓于堅城之下本是兵家大忌,且宋軍也不見得如何耐戰,為何唯獨這營盤扎得如此硬實?」
左右將吞吞吐吐後,一人道:「守寨之事本是漢人所長。」
耶律洪基嘆道:「朕說得是漢人步步為營的戰法。當年小婿秉常在靈州城下攻宋營,如何的束手無策,朕是知道了。」
「依朕看野戰尚與宋軍相鬥,此後怕是連野戰也不能勝了。」
從熙寧七年宋遼劃地時,遼國對宋朝始終是高高在上的心態,之後是宋朝不聽遼國調停繼續攻打党項的憤怒,再到三國簽訂合議時遼國上下的不甘和鬱悶,而今到了興州城下,兩軍擺明車馬的交鋒,遼國已是從上到下意識到大宋已是可以與他們平起平坐的對手了。
更令遼軍上下沮喪的是宋軍在抵禦遼軍進攻的同時,對興州的攻城亦沒落下。
除了砲石,還有一等恐怖的火器對興州城牆亂轟。
內攻興州,還外御遼軍,宋軍打得遊刃有餘。
最後耶律洪基下令兵退五十里。
……
遼軍來勢洶洶來解興州之圍,到無奈地兵退五十里,為興慶府中困守的党項君臣得知。
城中圍繞戰降再度爭了一處。
三更剛過,章越從淺眠中醒來。
帳外傳來鐵甲摩擦聲與壓低的交談。他掀開帳簾,寒風撲面而來,遠處興州城頭的火把在風雪中明滅不定。
「司空。「王厚眉睫凝著白霜,「遼軍主力已退回克夷門。」
昨日耶律洪基派人來給章越送信,言章越不該一意滅了党項,以後宋遼之間沒有緩衝,將永無寧日。同時暗暗提醒,章越已位極人臣,滅了党項後功高震主,未必是福。耶律洪基書信中的言語,早已無當初率師百萬會獵於興靈的狂傲。
而是一種願與宋朝和睦相處,從此平起平坐,甚至還有些懇求的口吻。
章越接到信的一刻有些不可置信,一直高高在上的遼國居然也懂得什麼是低聲下氣。
看見王厚身後立著彭孫,王贍,燕達等眾將,章越接過銅暖爐暖手,微作沉吟。
章亘道:「司空,昨夜西城守軍夜縋出降,告之城中糧草已斷,守軍日給只有三斗。」
見章越沉吟,一旁轉運使孫路則道:「遼軍雖退兵,但焉不知是誘敵之策,其重兵在外,萬一我軍攻城不利,士氣受挫,去而復返怎辦?」
章亘則道:「司空,昨日得報呂公著上疏朝廷,言司空久攻興州不克,至戰事曠日持久,勞師糜餉無數,川,陝各路已是不支,民有怨聲請司空退兵。又兼遼軍襲擊河東,河北,怕是天子和太后那邊又有悔意。」
眾將聽說呂公著又來扯後腿,頓時心頭怒起。
章越則笑道:「人苟生之為見,若者必死;苟利之為見,若者必害。呂晦叔此番是提醒我等,不能直看到攻取興州的好處,否則必有兵敗覆師之患。」
說到這裡,章越抬起頭凝視著黑暗中的沉寂的興州城。
自圍城至今,宋軍不僅填平護城河,又在城西又築起高三丈的土山抵城。更用弓弩將勸降書信日夜不停地射入城中。
自己身為宰相,遇人反對早習以為常。人生在世怎能不受批評。身在此位反要時時刻刻用批評來磨礪自己。
其實呂公著等明眼人哪看不出興州城局勢,其中也是怕自己功高震主,權勢過大,故早作遏制之故。
章越道:「我觀興州已是瓜熟蒂落,遲則生變!」
眾將齊動。
「司空,我部請戰!」
「我部願為先登,若不效請斬於陣前!」
「司空,我部願為先登!」
章越沉吟片刻,徐徐看向眾將然後道:「取酒來!」
眾將手持酒杯,章越親自把壺將眾將酒杯一一斟滿,隨後道:「勝負皆在明日,此後我將解甲歸田,從此不問世事。而諸公則將立不世之功,從此飛黃騰達,名留青史!」
「莫等閒白了此頭!諸位與我共飲此杯!」
眾將聞言齊齊飲之,最後擲杯在地。
辰時初刻。
震天動地的轟鳴聲響起,裹著火油的石彈在晨空中劃出弧線。砲石落地時炸開,碉樓在硝煙中坍塌。
飛山雄武二路禁軍,都指揮在陣前揮動紅旗。
聲響震耳欲聾。
城牆包磚在火炮持續轟擊下簌簌剝落。
宋軍看得真切,城南一段三丈寬的城牆突然在轟擊中再度凹陷,守軍在煙塵中墜落。從党項降軍的口中,宋軍早已得知此處城牆當初築城時曾崩塌過。
這些日子宋軍一直用砲石和火炮轟擊這面城牆,雖守軍修補數次,但仍是根基不穩。
而今日宋軍調來更多砲石和火炮集中朝此轟擊,果真得手。
「塌了!」
「塌了!」
砲陣中宋軍齊呼,但砲石轟擊仍未停下。
聞得這段城牆崩塌,章越親披大氅率王厚等眾將親抵此處觀陣。
但見『大宋司空章』,『熙河路置制使王』的旗幟等一系宋軍帥旗將旗飄揚在陣前,迎風招展。
「司空,俺先走一步!」
六旬老將燕達向章越抱拳後,先行而去,其麾下的重甲步卒已然列陣。
這些選自西北邊軍的銳士身披三十斤冷鍛甲,最前持長刀,後排則是清一色的神臂弓。
現在城牆撕開豁口,後方戰鼓陡然轉急。
號角響起。
三軍士氣高昂,奮不顧身地朝豁口殺去。
章越滿目所及,無數宋軍將士精神抖擻,各個敢於慷慨赴死。
「先登者授勳三級!賞萬金!「
老將燕達丟棄重甲,親執大纛立在陣前,五千宋軍選鋒如潮水湧向缺口。
而興州城頭亦在的砲石中豎起黃旗。
藏匿多時的党項步卒從藏兵洞鑽出,兩軍爭奪缺口殺作一處。
党項軍拼死攔住,左右城牆上党項射手不顧從天而降的砲石將箭矢潑灑至宋軍陣中,兩軍在豁口處死戰!
章越見此再度向前,王厚等大將攔住道:「司空,切不可再上前,箭矢無眼!」
章越則道:「戰至此刻,將士們捨生忘死,我等亦豈可避箭石。」
眾將見阻攔無效,只好跟隨章越抵至陣前。
而在陣前指揮的燕達見章越居然親臨一線,不由大驚。這個距離別說党項城中砲石,連硬弩也是夠得著的。
數百宋軍甲士持盾重重迭迭地護衛在章越身前,數千神臂弓弓手,以及上百架宋軍八牛床弩全力朝城牆射去。
章越不顧生死立於陣前,將士們哪個敢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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