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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大結局(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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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越不顧生死立於陣前,將士們哪個敢懈怠。

但見宋軍陣前箭如飛蝗,射得城頭上的党項軍卒不敢探出頭來,城堞上插滿了箭矢,而城牆上幾無完好的磚石。

宋軍弓弩手輪流施射,手指為弓弦割破鮮血猶自不知。

党項兵馬拼死從城門處殺出想要阻礙宋軍登城,但旋即被擊退。而豁口處的宋軍殺紅了眼,此刻此處已是交迭了數百具屍體,有宋軍也有党項的。

燕達幾個兒子衝鋒在前,對著三軍大呼:「司空就在陣前看著,是我大宋好兒郎,一併殺賊!」

本是疲憊的士卒聞之精神一震,殺聲大作。

「萬勝!」

衝破豁口宋軍士卒,看著城牆下滿是刀劍的党項軍卒縱身撲了上去。

見此一幕,章越想起先帝彌留之日,正是燕達帶著他幾個兒子守在殿門前。

城樓上党項軍的旗幟發瘋似的飛舞,似從各面調兵來援,但透著驚慌失措的味道。

無數面旗幟向豁口處聚攏。……

到了午時一刻南城牆缺口處,一面赤紅色的大旗牢牢地插在此處,見此城頭城下的宋軍爆發出響徹雲霄的歡呼聲。

「破城了!」

「打破興州了!」

「萬勝!」

「萬勝!」

「萬勝!萬勝!萬勝!」

章越握緊了拳頭。

三軍將士猶如怒濤前進。

全軍陣線前移。

阿里骨看著這一幕知興州城破在即,無奈搖了搖頭,心有不甘地親自帶兵攻城以表忠心。

而阻卜,青唐,党項各部士卒也是扛起刀槍,向城頭擁去,潮流從四面八方匯聚向興州城。

一面又一面的宋軍旗幟插上了南牆,宋軍士卒們終於陸續登上了城牆,最後城樓處旗幟被斬落,宋軍的炎旗高高豎起。

從城樓上俯瞰,整個興州城一覽無遺。

雖說党項士卒又立即在南面城牆後又修築了一道半月型的內城牆,還連夜挖了一道壕溝。

但任誰都知道興州城大勢已去了。

……

「此天要亡大白高國,非戰之罪!」

城北處的党項皇宮內,李秉常道了這一句。

戰到此刻,不是党項上下不努力了,也不是李秉常昏庸無能。

在宋軍一個月攻城戰中,李秉常每日巡視城中各處,對有功士卒進行褒獎,弔唁陣亡將領,解衣給予士卒禦寒,將自己飯食贈給凍餓的傷兵。身邊內侍都被遣去搬運守城所用木石。

城中將士們見皇恩深重,無不感激涕零。

甚至出身遼國的皇后耶律仙也是巾幗不讓鬚眉,不僅親自給將士們縫衣織布,甚至率領宮中女侍親手給負傷的將士餵藥包紮。

當南面城牆被宋軍破後,城中官民以為城破,頓時亂作一團。

耶律仙親自騎馬帶著宮衛上街斬殺劫掠,動搖軍心之人,穩住了城中局勢。

至於宰相李清更是三日三夜不眠,勉力維持著城中局面。城中缺糧,他作為宰相甚至每日只吃一餐。他將宰相府中的奴僕盡數派上城頭,自己身邊只有老僕一人伺候。

但是南面城牆被宋軍攻破後,連十餘員久經沙場的將領都被宋軍打死在城頭和豁口處,還有數千名可戰之兵沒於陣中,其中近半是被宋軍砲石打死,甚至被從未見過的火炮嚇死。

每當宋軍火炮響起,城中百姓都在膽顫心驚中度過。

連城中最低微的士卒都知道大勢已去,人力無法挽救。

「宋軍四面攻城,城周十八里,士卒已不足守之四面,還請陛下退入皇城,憑此還能拒守。」李清苦諫。

李秉常苦笑道:「退入皇城又如何,不過多撐個一日罷了。城外遼國大軍雲集,近在咫尺但就是打不破宋軍的營壘。仁多保忠身受國恩都兵敗降宋,城中人心早已散了。」

「陛下,不事到臨頭,誰也不知最後一刻作何分曉。臣保遼師不過暫且示弱,必去而復返,宋軍幾十萬大軍聚於城下,其糧餉不可久持。」

李秉常無奈地搖了搖頭。

李清露出痛苦之色,猶豫片刻後言道。

「陛下既不願再造殺戮,不如降了,宋朝素來對降……降國皇帝還算是寬容。」

李秉常苦笑道:「如何不錯?似宋太宗之於李煜嗎?兵臨城下破國而降與出迎而降怎能一樣?」

李清道:「昔北漢末帝劉繼元困守太原,開城降宋後,亦得授彭城郡公,得以善終。」

李秉常聞言意動。

言語間皇后耶律仙步出,正色道:「事到此處,唯有死矣。何必言降?」

「為人所俘,白衣牽羊,受辱於階前,百官眾目睽睽之下,還不如死了!」

李秉常道:「皇后不必如此,你是遼國宗室,南朝必不敢欺你。」

耶律仙搖頭道:「若南朝真懼怕大遼,便不會攻大白高國了。」

「事到如今臣妾甘願一死,」

李秉常此刻道:「國家覆滅,朕難辭其咎,但朕不願作亡國之君。皇后,相國,朕已決意傳位予太子,由你們二人監國,出城降了宋吧!」

正言語之際,一聲巨響。

党項皇城亦是搖搖欲墜,原來宋軍的拋石已是打到了皇城。

以往宋軍一直留手,不肯用砲石轟擊党項皇城,現在也不顧這些。皇宮內內侍和宮女們驚慌失措四散奔走,也有些老弱宮女彼此抱頭相泣,連避一避的念頭也無了,顯然已經認命。

李秉常看著懷抱幼子的耶律仙道:「朕本欲傳位給皇子,但今也罷了。早知當初便往定州去了,讓出興州去。」

李清聞言內疚不已道:「陛下,是臣無能,乃臣之罪。」

李秉常道:「是朕昏聵,事到如此,丞相與漢人議降吧。」

……

當夜宰相李清手捧降表出城至宋營,並攜帶大量金銀器物,請求宋軍撤圍,允許給李秉常一條生路以及禮遇。

章越道:「事至如此,還談什麼條件。」

「偽主李元昊叛宋之時,早該想到今日之後果,我若給爾等生路,如何對得起幾十年來喪命爾等手中百萬我大宋子民。」

「此番一意主張守城的是何人?」

李清道:「回稟司空,正是在下。」

章越問道:「今日為何又來請降。」

李清回答道:「是為了我大白高國江山!」

章越道:「你身為漢人,卻為他國驅役,已有取死之道。今日抵此想必做好喪命之意,還有何話說。」

李清試圖討價還價一番,但對章越而言一切已是無益。

章越當即扣下李清,命其隨從回城中稟告要李秉常親自奉圖籍出城投降,此外沒有第二條路,並不作任何承諾。

城內沒有回話。

次日宋軍繼續從四面攻城。

各路宋軍都知城破在即,欲搶首功,都是發了瘋一般進攻。

燕達率領兵馬當先突破了城南党項兵馬臨時修築的城牆殺入城中。

宋軍騎兵甚至馳騁於城內街道上,雖最後被擊退,但誰都知道事已沒有轉圜機會。

當日駐守城東的党項大將嵬名持浪率眾而降,城東城牆也是部分丟失,守軍軍心大亂。

當夜李秉常召集百官商議,最後決定開城出降。

次日興州南面城門大開。

李秉常脖系玉璽,身著白衣,手捧圖籍降表出降,党項文武百官隨後而出。

而南城城門外一里,宋軍早為出降党項君臣搭設好金帳。金帳之外數千虎賁環繞,而帳中章越高坐於中央,左右皆是如狼似將領按劍而立,虎視眈眈地看著帳外。

應是阿里骨,溫溪心以及拔思巴部,汪古部等蕃臣,這一次助大宋戰於興州城下,也是同列帳中,還有仁多保忠,嵬名阿埋等党項降將也陪於末座。

李秉常入帳見高坐的章越伏地道:「罪臣李秉常愧對大宋天子!今向司空請罪!」

面對李秉常,章越仔細打量這位党項亡國之主,確非昏庸無能之輩,幾乎抵抗到了最後一刻,也給宋軍攻城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微微一笑,破其國,執其君,問罪於階前。

這也是自己功業的巔峰了,回望前半生自己一步步行來,最後到了今日,看著半生夙願達成,章越怎能不喜。

人這一生始終要不斷追求更高的功業。

你的功業越高,從外物而證得內心,那麼就越是自洽,主體性也就越強,越能夠做真正的自己。

而今大功告成一刻,章越心中卻不知作何情緒,儘管這一幕在心頭排演得無數次了。

這時士卒回報燕達已是控制住了興州城,党項軍民並未抵抗。

李秉常一直作顫慄之狀,他身後党項大臣皆是垂頭喪氣,至於婦孺們則是痛哭流涕。

見此一幕,章越則下馬扶起了對方道:「當年唐太宗與突厥頡利可汗於渭水之濱答話,簽訂盟約,也是一時佳話。」

「本朝天子請郡王入朝,也不過是效仿這般作個商量而後約盟罷了。」

「郡王多疑了,天子遣我興兵問罪,今郡王已是出城相見,便隨我入京聽候發落。或陛下開恩賞郡王個富貴,亦說不準。」

李秉常惶然叩首道:「罪臣不敢望富貴,只求保全殘生……」

章越則道:「郡王多慮了。」

說完命左右將李秉常等人押下,燕達稟告占據全城,章越吩咐,立即張榜安民,同時嚴令宋軍不許劫掠。

同時得到稟告遼軍擔心宋軍追擊,也從克夷門退兵了。

眾將皆向章越道賀,章越這一刻控制不住情緒心道,是當功成身退之時了。

章越回徐徐道:「奏捷汴京,蒙天子,太后之庇佑,我師完全克復興州城,生擒國主李秉常,皇后耶律仙,皇子李乾順等出城而降,俘党項宗室將領士卒三萬餘人,民十餘萬口!」

「庫藏正在清點!」

「了卻先帝遺願,復……復我漢唐之舊疆!」

章越說到這裡,言語哽咽。

左右稱是,立即草擬奏捷文章,章越籤押後,王厚等眾將官們依次押字,足足有三十餘人之多。

這一封奏捷足以留存青史,眾將皆視為一等榮譽。

書寫完畢,不知哪個將領突然舉臂高喊道:「幽燕!」

「幽燕!」

隨之興州城下的五十萬大軍齊聲高呼。

「幽燕!」

「幽燕!」

「幽燕!」

無數兵刃舉起,三軍怒吼震耳欲聾。

王厚眾將熱血澎湃。

「收復幽燕!」

捷報以火漆封好,以金牌急遞送往汴京,因遼軍尚未真正遠去,為了謹慎,章越還是不以露布告捷。同時還有章越本人的辭疏,讓出三軍主帥之職暫予王厚統兵。

昨夜就草擬好的封賞名單附上。

名單上足足有一千餘人之多。

當年趙光義平北漢後,沒有立即封賞,而是言攻下幽燕後再議。而今及時兌現。

告捷奏疏以最快速度抵達汴京,使者沿途不惜力地催促著驛馬,儘管是二十里,三十里一換,但仍是有數匹驛馬斃於道路上。

當奏疏抵至汴京時。

天子已是在宮裡踱步了一夜,雖說章越是一日一奏,但兩日前宋軍攻破興州南城城牆的消息仍擺在御案案頭,然後就沒了音訊。

天子眼見就要破城了,突然沒了消息,斷在那邊心底著實難受。

到了快天亮,正要上朝的時候,天子方才合眼眯了一小會,這時候內侍石得一急匆匆地送來了前線加急送來的奏疏。

看著石得一忙著拆火漆,天子已是料到何事,渾身顫抖不已。等到天子親眼目睹章越的告捷奏疏時,頓時百感交集,淚涕橫流,竟坐在床榻旁不知作何。

「竟真的大功告成……!」

天子展開奏疏,逐字讀去:「自偽帝李元昊景祐五年叛宋自立,至元祐五年,已六十有二載。朝廷為征伐党項,喪師數十萬眾,失州縣百餘城,數百萬百姓流離陷敵;耗財養兵,累年計數億貫……」

讀罷,天子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悠悠嘆道:「此番司空一舉蕩平西陲,涼、瓜、沙諸州盡復,河西走廊從此暢通,漢唐舊疆重歸大宋……」

「此功之大,真是曠古絕今。」

石得一道:「陛下,自古功高難封,司空已附書辭去了一切官職,同時讓熙河路置制使王厚統兵。」

天子道:「朕省得,此事請教皇太后後再說。」

天子當即與石得一連忙趕往隆佑宮。

隆佑宮經重新修葺,殿宇恢宏,廊廡靜深。皇太后早起對鏡梳妝,銅鏡中映出她保養得宜的容顏。

鏡光恍惚間,她想起數十年宮廷生涯的風霜雨雪——從未得先帝專寵,幸而在立儲關頭抓住天時,方有今日煊赫。

於先帝遺志,她起初是支持的,那是她們母子執政的根基。

本只期党項臣服便罷,章越卻執意滅國,令她心底暗憂:既恐權相勢大難制,又怕弄巧成拙、功敗垂成。

而後朝野皆附章越西征,她面上反對,實則默許——勝了她與有榮焉,敗了章越獨擔其責。

現在聽得閻守勤稟告天子來見,皇太后笑道:「阿彌陀佛,必是司空在西北大勝了。」

片刻,天子入內,見宮人皆已面浮喜色。

「啟稟皇太后,朝廷在西北勝了!」

看著天子淚盈於睫,皇太后當即摟住天子,二人相顧而泣。

太后合十喃道:「菩薩庇佑,祖宗垂恩……賜此鴻福於大宋。」

天子哽咽道:「祖宗兩百年天下,方出得一個司空……立此不世功業,中興我朝!」

皇太后神色轉淡則道:「這般大事也唯有司空為之。」

「既是滅了党項,傳旨早日班師吧。遼國襲擊河東,河北,令老身心皆懸,每日七上八下的,心想著與陛下商量從興州撤兵的事。既是勝了一切都太好了,見好就收。」

天子笑著將章越辭去帥位,以及宰相之位的事稟告,皇太后心底大喜,面上則道:「雖說大勝之後,罷去主帥之職於顏面上不好看,好歹也要挽留則個。但既是司空與陛下有言在先,便允其辭了就是。」

「授以平章軍國重事如文彥博例,甚妥。」

「再封疆裂土酬之司空便是。先帝也有收復興靈,燕雲之地者賞以封地、給以王爵的遺訓。」

天子道:「太后聖明,當年王弘、王曇首輔佐劉裕得天下後,乘勢隱退,也是佳話,外面不會說什麼的。」

「朕以為王爵,平章軍國重事之外,再除以太師之職,以酬司空之功。」

太后微微一笑道:「可以。司空居平章軍國重事,免去朝廷慢待了功臣之說。」

「不過呂惠卿此番鎮守河東有功,讓他改以節鎮陝西各路兵馬,以防遼國去而復返。王厚則回朝受賞!」

攻下党項前,天下都聽你章越一人的,如今滅國了,就要換個規矩了。當然這也可以作為保護功臣的理解,若太后此刻不肯卸章越此刻權位,那反而是危險的。

這邊否了,那邊就要允了。

皇太后繼續道:「對於司空奏上,這些有功將士們一併恩准。」

皇太后看了一眼奏功名單,密密麻麻的都是名字也是心道,章越還真會慷朝廷之慨,打著收買人心的主意。

皇太后心底雖這麼想,但實際上於章越報上請求封賞的官員將領,全部都允了不打半點折扣。

皇太后繼續道:「太祖曾杯酒釋兵權以安天下,本朝列祖列宗都是善待功臣。」

「似曹武惠(曹彬),韓忠獻(韓琦)等名將良相都得以善終,只是蔡確可惜了。今日大功告成,陛下可予以追封。」

「至於兵馬容後再行裁撤。」

天子忍不住道:「啟稟太后,朕欲上述先帝之志,遼國仍在,尚有幽燕未復。」

皇太后聞言愣了片刻。

天子心底明鏡似的:太后話說得雖漂亮,大宋「不殺功臣」卻未必是真。倘若章越平定的是遼國而非党項,身後榮辱便難料了。

朕日後必要收復幽燕,然朕並非馬上得天下之主,御駕親征,易蹈太宗覆轍。如此,則須委任名臣良將——故必須立下規矩,建立制度。

善待功臣,便是第一道制度。

皇太后看著天子,徐徐道:「陛下有此雄心壯志,乃祖宗之幸。但得隴望蜀之心,未嘗也是大害。老身只怕今日不裁撤西軍,日後這些驕兵悍將怕是難以安生,也罷,朕既有決斷……既是如此老身不作處置,陛下日後自斷吧。」

天子大喜問道:「太后聖明,司空又問李秉常等如何處置?」

皇太后則道:「興州至汴京太遠,還是讓其免於路途勞頓了。」

母子二人正言語間,外頭稟告道:「太后,陛下,該上朝了。」

「百官得知攻下興州,不及換吉服入朝,班次已在殿前。」

「今日占城,回鶻,于闐的使者都在外朝等候!高麗使者聞之,上國書言願重奉本朝為正朔!」

天子聞之,霍然起身,只覺胸中意氣激盪,如長風鼓滿雲帆。

一切都變了,從宋朝打下興州後,天下格局,為之改易。

母子二人步至大殿,但見晨光如金,萬丈霞輝正灑滿宮闕。

丹墀之下,數千官員身著朝服而列,沈括、曾布等大臣喜動顏色,蔡京兄弟與諸臣拱手相慶,朝服緋紫相映,如雲霞鋪展於廣場之上。

天光正好,山河新章。

……

數日後李秉常關押城外營帳中被安排一場豐盛的酒饌。

半夜時宋軍從四面入帳,李秉常與李清等党項宗室重臣大將等數百人酒後盡數被殺,而降將則誘仁多保忠一人前往,也是一同被殺。當然這一切都是秘密處決,對其他的党項降將以及其臣民則道全部奉旨押往汴京了。

這等安排章越早有料到。

我大軍兵臨城下,李秉常戰至最後一刻,還指望苟活性命。你這樣都能活,其他早早開城投降的,如何安排?以後還要收復幽燕,這規矩不能不立。

要既從事服務性行業,又樹立標誌性建築,天下難有這等容易事。

而党項皇后耶律仙,皇子李乾順及女眷孩童等另行安排,章越以一路人馬護衛,早早以馬車送入汴京。同時還有興州的圖籍,庫藏金銀等。

……

遼軍兵退,而宋軍將興州城中二十萬軍民以及近十萬党項降軍盡數南遷押往中原安置。

皇太后與天子賞賜要封章越為河間郡王,世襲罔替,章越上疏辭之。至於其他官員封賞卻是不折不扣地落實下來,大營之中的將領人人都得以加官進爵。

甚至連普通士卒也有錢糧賞賜。

三軍歡慶。

篝火連綿數十里,映亮半邊夜空,歌聲隨風遠揚。

眾人也暫且忘了之前破興州城眾將爭功時,那等吵得面紅耳赤,甚至拔刀相向的場面。

之後章越留王贍鎮守興州,自己與王厚則率大軍班師回朝。

行至黃河岸畔,章越與王厚並轡緩行。日光灑落兩岸,萬道金光如鐵匠鍛擊時迸濺的火星,絢爛奪目。

原野蒼黃,大軍旌旗連綿如雲,在長風中獵獵作響。

得勝之師,士氣高昂。

王厚道:「恩師,何必辭去王爵!此乃殊遇!」

章越笑了笑。

天子下旨賜下王爵後,章越上書辭道,天下之安危在於是非,而不在於強弱,國家之存亡在虛實,不在於寡眾。

這齣自韓非子的話,言下之意奪取興靈二州,固然是使國家強大,國土增加了,但這不是真正的功勞。國家安危在於執政者明辨是非,不是國力的強弱,而政府效率,動員力要遠勝過帳面上的數字。

朝廷要吸取秦隋二朝強而亡的典故。

左右道章越說,奪取興州之際,國民上下振奮之時說這樣潑冷水的話,不是那麼中聽。

章越則道戰勝以喪禮處之。

章越對王厚笑道:「當年曹忠獻攻破南唐,之前太祖許諾封為使相,滅國之後眾將向他賀喜,他道北漢未破,怎能為使相。後班師回朝,太宗果真反悔對曹忠獻道,北漢未滅,(使相)暫緩些時日。」

章越言下之意,趙匡胤都如此了,天子太后亦想當然爾。古往今來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思路都差不太多。

王厚點點頭,深嘆章越思慮周全。

章越道:「此事留待爾等,等有人收服幽燕,我再封爵不遲。」

章越想到歷史上童貫因收服燕雲之功,宋徽宗以當年神宗收復全燕之地者賞以封地、給以王爵的遺訓,封其為廣陽郡王。

除了童貫外,還有一人則是後周舊將王景,真正說來,大宋現在還沒有生封王爵的大臣。

王厚道:「依老師之見,陛下滅遼還需幾年。」

章越笑了笑,望著天邊雲霞翻湧,旌旗如陣。

「皇太后才地雖不過人,但知進退。而陛下年少氣盛,心力甚勁,開疆擴土之心不亞於先帝當年。」

王厚聽得出來,章越言下之意天子年輕好折騰。

「好折騰會犯錯,但本朝已無党項西面之患,且國力蒸蒸日上。而遼國南面雖學我漢制,但國內仍是一盤散沙,變法則亡,不變法亦亡,此消彼長之下,國勢只能江河日下。」

「十年後料可收復幽燕。吾性持重,此事不能為之,後繼者自有英雄乘勢而上。」

愚者暗於成事,智者見於未萌。

有人糊裡糊塗的連怎麼成功都不知道,有人卻能在事情還未發生前抽身。

而現在章越再戀棧權位不去,自己與天子和太后的矛盾就要爆發了。要畏因而不要畏果,功勞賞賜下來,天家的恩情也就盡了。等自己隱退數年,待其天子太后與其他在任宰相矛盾上升或對遼國無策後,再出山才是穩妥。

這時黃河河岸邊的大風吹來,刮的三軍旌旗呼呼作響!

賀蘭山在側,而固若金湯的興州已為大宋所有。

而俘虜党項的三十萬軍民盡數遷往內地,打散以後安置。這些南遷的党項軍民一步三回頭地望向興州城,都落下了淚水。

此刻黃河化凍,章越於浮橋上執鞭而行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高祖的話。」

「昔日荊公與先帝變法,火炬相傳。世人論及繼承者,言必稱呂晦叔、蔡持正、章子厚,最終落於我肩。有亦有人譏我推行新法並不堅決,甚而與司馬公、呂公過從甚密,似有首鼠兩端之嫌。」

「然荊公當年高舉旗幟,是為天下開闢新路,此乃大氣魄、大手筆。然變法之方向不是隨著光陰推移一直清晰不變。」

「固然要堅持理想與初衷,但不能眼底容不得沙子。我等為政既要『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亦當順應時勢之變而為,承認錯誤並非朝令夕改,善於妥協不是放棄原則,擇可行之路而行,往往勝於強求至正之道。」

「今興州一戰而定,黃河上下游盡囊括我大宋之手,此道無誤矣。」

王厚道:「朝廷以後當變法不變法爭議不會停止!老師何不輔助天子為之?」

章越道:「先帝遺訓,一是盡復我漢唐舊疆,二是繼續變法,此乃我為宰相執政正當之由來,眼下收復我漢唐舊疆的事辦一半,至於變法之事,大宋兩百年天下頑疾甚多,不變法則亡,這是先帝早已知之的。但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力,盡在後世仁人志士了。」

章越望向浩蕩東去的河水嘆道:「人之有生也,如太倉之粒米,如灼目之電光,如懸崖之朽木,如逝海之巨波。」

「本寒微出身。寒門之士,若甘於隨波逐流,無人相阻;若想逆天改命,出頭爭先,則阻你、謗你、摧折你者,又何止千萬。」

「唯有以天地為棋盤,以自身為棋子,躬身入局。若無今日勘定西夏之功業立於身後,他年史筆如鐵,誰人為我辯一言?」

「昔日時機未至,唯有不怨不尤,不躁不急。而今時機已過,便當不貪不傲,不自矜自大。今日激流勇退,總算是報答了先帝的知遇之恩於萬一,亦未曾辜負這家國天下。」(注1)

章越說罷輕策坐騎,浮橋微微震顫。

「多想能親手收復幽燕啊!」

他望著這不舍晝夜,川流不息的黃河,逆著時光,仿佛看見自己正駛過汴京外城的萬勝門景象。

朱雀大街上早已擠滿了翹首以盼的百姓,孩童爬在父親肩頭,婦人踮腳張望,連城樓垛口都擠滿了人頭。當大旗出現在汴京時,整座京城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司空千歲!」

彩綢如雲,花瓣如雨。

禁軍持戟肅立道旁,目光中滿是崇敬。章越掀開車簾,道旁士子探身作揖,女子拋下香囊。

茶樓酒肆的掌柜們將酒碗擺在門前,任人取飲,與萬民同慶。

在涌動的人潮中,章越仿佛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他甚至看到了仁宗、神宗、王安石、司馬光、章楶……那些曾並肩或相爭的身影。

他們相互談笑,與自己道賀。

年輕的蔡確也立在人群中,一如當年在太學初遇時那般,朝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章越放下車簾拭淚。

車至宣德樓前停下。

金甲武士執戟而列,龍旗在春風中舒展。

天子著絳紗袍,戴通天冠,親迎於門外,一旁蘇頌黃履蔡卞曾布沈括蘇軾蘇轍等大臣微笑而立。

……

是夜,大慶殿賜宴。

燭火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晝。天子舉杯道:「自李元昊叛立,西北不寧已六十餘載。今司空一舉蕩平,復漢唐舊疆,功在千秋。」

章越起身謝恩,內侍捧上詔書。

「制曰:司空章越,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平西夏,通西域,功冠當世。今特授太師、平章軍國重事,加食邑萬戶,賜丹書鐵券……」

沒有王爵。

章越道:「臣不敢受。願解甲歸田,從此不問政事。」

簾後太后溫聲道:「國家未寧,幽燕未復,仍需太師匡扶社稷,效填海補天之勞。」

三辭三讓。

最終章越領受太師、平章軍國重事。

散宴時已近三更。

章越走出大慶殿,夜風帶著御苑的花香。他回首望去,殿內的燭火正一盞盞熄滅,光華漸隱,仿佛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戲,終於到了落幕的時刻。

想到這裡,黃河岸邊風疾吹,章越唏噓不已。

……

次年春,皇太后正式還政天子。天子親政之後改元紹聖,取「繼承先聖之志」意。

是為紹聖元年。

章越亦上疏請辭平章軍國重事,天子詔許,仍以太師致仕。臨行前,天子親送至都門之外,賜御筆「柱石」二字。

馬車駛出汴京時,城外楊柳已吐新綠。章越掀簾回望——汴京在晨曦中漸漸模糊,一生的功業,仿佛也在此刻悄然畫上句點。

「相公,往何處去?」彭經義問道。

「回建州!」

車輪滾滾,向南而行。

……

數年後,遼國耶律洪基病逝,遼國內部矛盾加劇。

紹聖十年,宋軍以王厚為帥北伐幽燕,大捷!

這一日,章越與十七娘在鄉登高望遠。

建州秋色正濃,山巒如黛。

他想起當年與先帝在天章閣的對談,想起熙河路的烽煙,想起當年興州城下的雪,這一切都久遠了。

此時的章越早已經白髮,早不是當初那烏髮宰相。

遠處好似有鐘聲傳來,那是紫宸殿上慶功的鐘聲。

天下歸一!

太倉之粒米,終成滄海之巨波!

人生逆旅,竟可如此波瀾壯闊。

恍惚之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建州南浦溪旁的那座小樓。桌案前燭火盈盈,夢筆山靜靜矗立於窗外,一如少年時苦讀的夜晚。

紙上正寫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數字。

章越再度睜眼,發現自己仍策馬立於黃河浮橋之上。天地蒼茫而寂寥,身後三軍肅立、衣甲鮮明,黃河波濤洶湧如怒,賀蘭山巍然屹立於遠方。

「真是大好山河啊!」

章越感慨而道。

(全書完)

Ps1:摘抄自網上,略有修改。

Ps2:照例還有一篇後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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