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載入青史的一日(1/2)
第1376章 載入青史的一日
章府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隱在夜色里。
車內,利州觀察使、向太后之弟向宗良壓低聲音,對韓忠彥道:「韓公明鑑,眼下正是扳倒司空的絕佳時機。」
韓忠彥道:「我與司空三十年交情,怎好在此時反戈一擊。」
向宗良冷笑道:「韓公記得與司空的三十年交情,但司空卻未必記得,否則以韓公在立儲之事,以及元佑之初中流砥柱般支撐朝局,又怎會落得至今未入兩府。」
「我記得太后數度在司空面前提及,都被司空所阻攔。」
向宗良見韓忠彥聞此言,大是面色不佳,心中得意。
章越阻止韓忠彥入兩府,果真是他的一塊心結。
向宗良見狀繼續言道:「再說此舉並非反戈,而是為天下安危有所主張。」
「我明白或許司空已言語在西征之事後,許諾韓公入二府。」
「但韓公又可知司空決意西征之後辭去宰相之位,那麼到時候還不是太后來主張。」
韓忠彥道:「大事未競,司空竟然自去權位,實乃不智。如此誰還會將他話放在心上。」
「你告訴太后,明日在朝堂上我自曉得如何辦。」
向宗良大喜道:「如此太好了,太后不會忘了,日後必會重謝。」
韓忠彥淡淡地笑道:「此為君臣本分,何談重謝。」
說完向宗良便離去了,而韓忠彥收拾一番也入了章府。
韓忠彥下車一刻,望向京師中景色。
此刻馬行街依舊通宵達旦,州橋汴河畫舫歌舞,樊樓燈火里的才子佳人,此乃百萬生民安居樂業的汴京城。
……
章府。
此刻亭中章越提筆端坐,彭經義捧燭在旁,章亘在旁研墨。
這是歷史長河一個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秋夜。
倒不知千載前諸葛亮寫下出師表,是不是也是在這般秋夜中。
當年那個大漢丞相嘔心瀝血,一心一意匡扶蜀漢,在滿朝質疑反對之聲,心懷悲憤之情寫下出師表。
此刻章越下筆時倒頗有諸葛武侯寫出師表時心情自命。
時隔數百年,諸葛武侯寫下出師表時那番心知大漢無力回天,卻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心情,隨著章越下筆之際感同身受。
但是『王業不偏安,漢賊不兩立』!
昔蜀漢攻曹魏,以弱攻強。而熙寧以後朝廷數十年經營,現在宋與党項國力懸殊,又何止於當年的曹魏與蜀漢之間。
而論無論軍事文化政治經濟,大宋都對党項都形成了絕對碾壓。
不管是政治還是軍事鬥爭之中大部分人都看風倒的,說白了只幫贏家。
可如今遼國介入讓形勢逆轉。
但要明白主觀觀點和客觀事實之上,但一等能超越二者的,那就是道義立場。
檄文所點的就是『義』。
而今章越最大的問題來自內部,而不是外部,向太后不是一個人,她也代表朝中偏安一派的共識,為什麼一定要冒著與遼國決戰的巨大風險,去消滅已經對大宋表示降伏的党項。
這就如同蜀漢國內不明白,諸葛亮為什麼一定要出兵。以弱勢的蜀漢去進攻強大的曹魏。
因為大部分人都看不出原因。
所以諸葛亮才道,不討賊,王業亦亡。惟坐亡而待亡,孰與伐之。
不討伐曹魏,蜀漢遲早要亡,與其坐著滅亡,不如伐之博一線生機。
章越同樣明白,按照原本的歷史,北宋沒有滅亡党項,遲滯了收復幽燕的進度,最後被女真取代了遼國,南下滅亡。
偏安就是坐亡待亡。
你現在不奮力一爭,以後等到女真大軍亦或者是蒙古大軍壓境,如何爭?
滅了党項後,方可放手與遼國一爭幽燕,有了河北燕山天險之固,進可攻退可守。一定要用進攻來換取足夠的戰略迴旋空間,而防守只能越防守越退後。
國家與人生一般,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就如諸葛亮在後出師表所言,從古至今都是百戰艱難而得天下,劉備和曹操都是打了不少敗仗,但最後終於一戰定鼎創立基業。而似劉繇、王朗各據州郡,整日引用聖人之言,好像非常高明的樣子,但今年姑息,明年也姑息,最後放任孫策坐大,吞併了整個江東。
而想要偏安苟全,一點也不折騰,就如同溫水煮青蛙般。
這就是坐亡待亡。
可是世上大部分人都只是安於眼前的苟且,貪於目光所及的短利,看不到日後的大患。
現在出兵西征固然是冒了一定風險,但這個風險現在不冒,整日坐在朝中幻想著局勢就會朝著與自己有利方向變化,那麼以後一定會有更大的風險等著你。
不可安於現狀,坐亡待亡。
章越提筆飽蘸墨水,不由心道,諸葛丞相的出師表真是明燈,燭照千古。
秋風之中,彭經義手持燭火在明滅之間晃動。
章越初時念頭微澀,但隨著落筆,越寫念頭越是通達,既是告之天下,也是剖析心志。
萬萬絕不可妥協於平庸,人最要緊是心氣。
現在平凡或者遭受挫折都沒關係,但沒了心氣就壞了。
而國家也是這般,越想躺平越躺不平。
你不主動地選擇風險和困難,將來一定有更大更難的被動風險和困難等著你。
章越此文寫得直抒胸臆。
沒錯,自己也不是始終心志堅定不移之人。
今日得耶律洪基來信,自己也曾動搖過,也曾懷疑過當初的選擇,一旦落到千夫所指,後果不堪設想。
而今這篇檄文已在筆下逐漸成形。
此文也是有力地回擊了朝野持偏安之論的人,為什麼一定非要滅除党項,而不是容許一個降伏的党項。
現在絕對不是安享太平盛世之時,而是危急存亡之秋,忠臣義士奮不顧身之時!
章越這一篇檄文終於寫完,已不知拭了幾次汗。他此刻並未感到如以往那般寫完文章後的酣暢淋漓,而是一股不可釋去的重負,肩負泰山的沉重。
真乃煌煌雄文,駱賓王的討武檄文,亦不過如此。
章亘讀畢心道。
「爹爹!」
章亘神采飛揚地言道:「此文當立即印抄於世!」
章越凝重笑了笑,這篇檄文他寫得並不出眾,不算他最好的文章。
擱筆之際,章越抬頭仰望已是星河浩瀚。
章越心道,古今是要為郭李,諸葛者,是要『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但縱為郭李,諸葛,終也無力挽回王朝衰亡……
但……但又如何呢?
章越道:「二郎,世上大多之事都是大而無用。就好比這天上的星斗耀眼但毫無意義。」
「但是你看向這滿天星斗,去尋找他之意義時,此事便有了他的意義。」
旋即章越即道:「先不發印抄房抄錄!也不要將檄文之事告訴外人!」
章亘道:「爹爹放心,為官居謹,不言溫樹的道理,孩兒還是知道的。」
彭經義亦是稱是。
章越大步而去長吟道。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
「試涉霸王略,將期軒冕榮。」
……
「劍非萬人敵,文竊四海聲。兒戲不足道,五噫出西京」
……
「彎弧懼天狼,挾矢不敢張。攬涕黃金台,呼天哭昭王。」
……
「二聖出遊豫,兩京遂丘墟。」
……
「桀犬尚吠堯,匈奴笑千秋。中夜四五嘆,常為大國憂。」
……
這時章丞已是聞聲趕到。
章丞向章亘問道:「爹爹如何決斷?」
「又是何故突吟李太白的詩?」
章亘道:「皆是『中夜四五嘆,常為大國憂』之士。」
「不過我以為李太白此詩不如杜工部的《北征》。
「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進取立世,大有作為正當此時。」
章亘拿檄文給章丞看過,章丞見問大喜道:「平日總以為爹爹懶散不寫文章,奏疏盡假手於哥哥。」
「而今有此檄文,足以動天下了。」
章亘道:「娘說得不錯,爹爹是英雄慣見亦凡人。」
……
此刻章府的客廳之中。
曾布,陳瓘,以及陸續趕來的蔡卞,蔡京,韓忠彥等人。
不少官員臉上都有一等重憂,當然也有數人,表現從容不迫。
三更里,章府里茶房仍是忙碌著,不時給這些人添茶或茶食。
曾布坐不住,索性於窗旁踱步。他今日因稱病錯過了都堂上的宰執議事,故深夜來到章府。
數名官員在門外徘徊,卻聽一人忽道。
「司空到了!」
聞言曾布等所有人都是離椅起身站立在廳中,終見到一身布袍的章越入內。
「參見司空!」
眾官員們齊聲道。
廳內四壁都燃著燭火,將所有官員衣袍服影,臉上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章越將手按了按,目視眾人。
方才寫畢檄文之後,胸中激盪未去,此刻含而不露,正是胸有驚雷,面如平湖之時。
「諸位想必已聽說,遼已平磨古斯叛亂之,耶律洪基恫言提百萬大軍南下之事。」
眾官員點了點頭。
章越道:「章某白活四十五歲,為官空勞二十七載。這些過去皆往,我卻從未如今日這般明白。」
「此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仆之幾十年春秋過往皆為今日,不,是此時此刻而活!」
「諸位,西征之議不變!」
說完章越便大袖一揮,大步走出廳去。
而話音落下後,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陳瓘盯著韓忠彥問道:「中丞如何看?」
韓忠彥起身道:「如司空所言,我輩數十年只為今朝。」
說完韓忠彥自顧離去。
蔡京臉上本是眉頭緊皺,到了這一刻倒也是如釋重負,對左右道:「仆早知左相不會更易決定。」
曾布則道:「怎更易,即便是曹孟德一生之志,也不過是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罷了。」
曾布與蔡京關係頗為密切,二人相互調侃習慣。
卻見陳瓘正色道:「為國家討賊豪邁如此,怎能說不夠罷了。」
而此刻章黨的眾官員們也是放下一樁心事。
本來眾人也有在出兵和不出兵徘徊的,今夜所來也有懇請勸告章越收回成命的。不過隨著章越既下了最後決定,便沒有這般顧慮了。
經過一夜的討論,眾官員的心亦是漸漸定下。
等到出屋時,隱隱旭日升起,眾人眼中破除了迷茫之意,不由為了國家當是如此之意。
眾官員拱手而別,各坐車馬直朝宮門而去。
而章越幕府之中,呂頤浩,李夔等都在忙著聯絡各方朝臣。
而章越獨坐於暗室中等待上朝,一會那將是真正的戰場。
他與皇太后因主張分歧,勢必有一場權力鬥爭,這樣鬥爭非常兇險。
……
宮闕之前的待漏院。
新任尚書左丞范純仁正在侯立。
昨日他因傷風在署與曾布一併都未至都堂,但他後來聽說了遼主要提兵百萬來援靈武之事,頓時大驚。
今日他也是顧不得傷風未愈,也是著急趕來宮中。
而不少反對對党項用兵或之前失勢官員都聚在范純仁左右,利用戰爭之事來作黨爭的文章,也是一貫手段。其實越是隨著出兵的臨近,朝堂上反對和支持兩邊都各自斗得越厲害。
同時朝堂上的爭論,又波及到朝野,太學生士人以及商賈百姓。
但見范祖禹道:「如今太學生中,年輕人鋒芒外露,皆圍繞著戰守之事爭作一團。」
「似有個周邦彥,借著此番言論此番西征之事在太學大出風頭。」
范純仁眉頭一挑道:「便是那個給先帝上《汴都賦》的?」
范祖禹道:「正是,此周邦彥乃趨炎附勢之輩,眾人愛聽什麼便跟風說什麼,迎合於時論,此實在鄉愿,德之賊也。」
范百祿道:「是啊,這些年西征連戰連捷,朝野都是大肆談論兵事。眼下好容易與遼與党項,三國締結盟約,此番以李祚明之事口實,難以令人心服口服。」
「人無信不可立,國家亦是如此。」
「而今這樣的官員太多了,在他們蠱惑之下,倒也成了人心所向。這些愚夫都喜歡紙上談兵,動不動便朝廷此舉必有深意。好似党項旦夕可破,契丹也不足為懼,唯有我等有識之士,持於正論方可。」
也有官員則道:「陝西河東朝廷有五十萬兵馬,河北亦有章衡二三十萬兵卒守護,還有塘泊柳塞之險,登州水師之助,未必懼遼。」
這邊范祖禹斥道:「陝西河東兵馬似強,不過未遇到遼軍罷了,永樂城之戰不也一敗塗地。至於河北兵馬未經多少戰陣,兵馬雖眾如何抵擋遼國精銳鐵騎?」
范百祿向范純仁作揖道:「如今晦叔不在京師,以後朝廷之事都仰仗相公了。反對司空此番西征,許多大臣都會支持你的。」
聽出范百祿言外之意,范純仁則道:「我從未有利用清議輿論,圖謀取代任何人之意,只是為了天下之事儘自己的本分,使宋遼重歸於好,免於兵戎相見。」
范百祿聞言一怔,暗暗感到慚愧。
這時雖是初秋,但汴京已有幾分寒涼,特別是日頭乍出的清晨。
眾官員們都是陸續向范純仁行禮,懇請此事。
范純仁咳嗽了幾聲,就在這時眾人從待漏院的台階了看到煌煌火城。
此刻天邊有一縷曙光,東方尚未大亮,宰相儀仗所挑動的燈籠火把將宮闕前照亮。
「是司空!」
范百祿言道。
「左相到了。」范純仁言道。
此刻宮門未啟,待漏院中的玉漏仍在徐徐滴水,一輛馬車停下,宰相左右親隨帷蓋揭開。
但見章越徐徐下階。
「拜見司空!」
眾官員們屏息靜氣齊拜,章越拱拱手舉步走入待漏院中。
章越一夜未眠,有些疲倦,方才馬車經過街市時,看到攤販匠人們比他們這些國策的制定者更早地起床為生活奔波。
章越看著百姓無憂安居地生活,不知自己今日的決定會對他們日後的生活有著什麼影響,最後不知不覺地被扯進了這一切中。
章越走了數步,范純仁從旁跟上章越道:「丞相,中山府探報,遼國南院樞密蕭撻不也率軍出現於蔚州柳甸。」
章越聽范純仁之言心道,蕭撻不也出現在蔚州確實代表一種可能,那就是遼軍打算南下或西進。
章越點頭問道:「你能吃准遼主此刻在想什麼嗎?」
二人跨過台階,邊走邊言。
范純仁聞辭搖頭道:「不能。」
「但若遼軍南下河北,怎辦?」
言語間范純仁盯著章越的眼睛。章越行了數步篤定地道:「堯夫,若我說有萬全之策,定是在誆你。」
范純仁愣住。
章越看向范純仁。
二人走得不是同一條路。
章越寒門出身,求學讀書都非常艱難,然而中狀元之後朝廷一直是以未來宰相培養,本來仕途可一步步按圖就搬,但他偏不走尋常路,去西北尋軍功發身,最後官至宰相。
而范純仁是宰相之子,從小與范仲淹的門下胡瑗、孫復、石介、李覯等人交遊,得益名師嚴父的教導,但也是因宰相子的緣故,對方直到范仲淹去世後才出來為官,一開始並不受到期許,但對方為官耿介,頗有政聲一路升遷至宰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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