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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載入青史的一日(2/2)

目錄

而范純仁是宰相之子,從小與范仲淹的門下胡瑗、孫復、石介、李覯等人交遊,得益名師嚴父的教導,但也是因宰相子的緣故,對方直到范仲淹去世後才出來為官,一開始並不受到期許,但對方為官耿介,頗有政聲一路升遷至宰執。

這個節骨眼二人選擇的分歧,是從他們的立場上選擇認為對國家有利的路。

范純仁道:「司空,似人即便再愚,但責備他人,卻看得一清二楚,似有人再聰睿,但對己過,則往往糊塗。故要以責人之心責己,以恕己之心恕人。」

「在西征之事上,范某雖愚,卻深知不可伐,而司空雖智,卻困於己意而失察。」

「自古功不求盈,業不求滿,為何在此事上為何司空偏生執著,看不明白呢?」

章越聞言點點頭:「堯夫你錯了。」

說完章越握住范純仁的手。

范純仁感覺手正在發顫,他才知章越內心絕不如外表那麼鎮定,甚至忐忑不安。

「司空你……」

章越道:「堯夫,仆未至宰相前,你言我雖有才幹,但擔當不足,處事趨利而避害,只知明哲保身,我不敢言錯。但時無英雄豪傑,決斷天下事只在我輩之間。」

「我從一介寒士至宰相,不得不比其他人更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只因輸不起三個字。而如今此事一旦事敗,該擔當何等干係,我心底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有分寸。」

范純仁看著章越一臉誠懇,言道:「司空宰天下三年,政績如何天下早有公論,若當今有英雄豪傑自是司空。范某今日在司空面前收回前言。」

「放在其他事上范某必全力支持司空,但此事上范某豈可……司空是在拿大宋國運冒險,天下蒼生也不會答允,官員們也不會答允的。」

章越對范純仁言道:「堯夫,眾士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多謝你這番忠言。」

「我一貫視文正公為仆一生最佩服的人,少時讀書以他自勵。」

「文正公為人是青松翠柏,當初正是先帝受李元昊之辱,方有了慶曆新政。試問一句若範文正在世,他會支持我今日西征,滅此偽夏嗎?」

章越頓了頓范純仁道:「有一句實話,堯夫,你想不想聽?」

范純仁點點頭道。

章越道:「我自幼貧寒,去別處去吃飯,米飯都要盛到冒尖方才作罷。讀書時也作蘇秦般,安有說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者乎。「

「若是朝廷一切按部就班而來,碌碌無為下去,那麼根本輪不到我這般寒門出身的人站在這裡,來當這個宰相。」

「唯有國家危難之時,這才輪到我輩挺身而出……」

言語之際,卻見面前西華門緩緩開啟,宮牆上明晃晃的火把下,禁中侍從的面龐顯得明暗不定。

章越嘆道:「誰不想當個太平宰相!」

……

大朝議。

非朔望日,正月正日的這場大朝議,但今日之朝議事關大宋之命運。

章越著紫袍玉帶,單手托著笏板,籠著袖袍走到宮道上,看向晨輝中宮殿。

此是官員們舞台,也是官員們的戰場。

長長的宮牆和道路直通往紫宸門,這些對於章越而言這是再也熟悉不過的。

微風透來,走著走著天色愈發明亮,他眉宇間愈發地堅定,腳步也不再停頓。

穿過紫宸門後,上千名手持金瓜骨朵的御前班直分列宮道的兩旁,百官跟在章越身後魚貫步入紫宸殿。

眾官員心知,今日之議必會載入史冊之中,而今日殿外的侍從也比往日朝議多了一倍。

殿內文武百官按班鵠立,朝服肅整,殿內立著數百朝官。而殿外則是上千名京官,他們無緣上殿,也得立班在此。

與往日不同,今日太后與天子遲遲不至,殿中官員們嗡嗡的議論聲一直不止,長腳幞頭不住左右晃動。

「遼國力在我大宋之上,此役不可打!」

「遼師百萬之眾,不可敵也!」

「這議和佐攻戰之事,不如改為攻戰佐議和好了。」

「需給耶律洪基一個顏面。」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此刻就算是身為殿上持律的侍御史出面何止,也壓不住,到處透著一等暗流涌動的意思。

章越聽得清楚,面對遼軍的介入,下面官員士大夫們,甚至百姓早已傳開,有的說可以贏的,有的說不能贏的,兩邊都是各執一詞,百姓們不知廟堂大事,大多是憑空猜測。

事實廟堂上的官員也不會比百姓們對兩國的實力對比更加瞭然於胸,但一個個都要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得智珠在握的樣子,以表示自己不是事後諸葛亮。

見此一幕,身為御史中丞韓忠彥也不再彈壓,任著官員們繼續議論下去。這是朝中清議,這樣輿論最後代表是人心所向。

章越獨自排眾而立,這時卻聽後面有人道:「太師!」

「太師!」

章越轉過身子看去。

令所有官員意外的是已是近半年一直稱病不朝的文彥博今日也到了紫宸殿上。

卻見文彥博佝僂著身子,手拄著龍頭拐杖,在其子吏部侍郎文及甫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地上殿。

在場的官員們見了文彥博紛紛上前致禮,數人還上前說了幾句話,才回到班內。看到文彥博入殿,朝中反對西征的官員們頓時信心大震。

沒錯,呂公著雖是出外,但朝中還有文彥博如此的泰山柱石,可與章越抗衡一二。

走至御座前,章越與文彥博打了個照面,彼此點了點頭。然後八十高齡的文彥博由文及甫攙著立在台階下。

此時此刻誰不知這位老態龍鐘的四朝宰輔在想什麼。

這時淨鞭響起,天子與太后終於抵至,殿上的議論聲方才停歇。

天子目光掃過殿上朱紫二色袍服的大臣,今日朝議非比尋常,戰和之論將在今日定下。

天子還記得清晨太后得知章越決意西征後與自己長談。

太后對天子道:「陛下,先帝常說,天下沒有賢臣與奸臣。」

「你能牢牢制他的時候,他便是賢臣忠臣,但你對他放縱疏忽時,他便是奸臣惡臣。」

「看一人忠與奸不可一勞永逸,而是需不斷地考察以及敲打,這才是御人之道……這乃先帝之言,也是老身所能教陛下的。數年來你看司空在朝中獨斷專行,這一次西征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行此險事。」

「退一步說,也是為了天下百姓。」

「再說這等滅國之事,陛下他日親政自為之,豈可假手於大臣。」

天子猶豫半天問了皇太后一句:「若司空執意西征,還有誰可取代他為左僕射。」

皇太后道:「呂公著為左僕射,蔡卞或韓忠彥為右僕射。」

「收服漢唐故土是先帝遺志,陛下不可棄也。至少名義上。」

看著御階下左右銅鶴吐出的檀香,天子的神情有些恍惚,他知道皇太后決定打消西征之事。

卻見垂簾後皇太后言道:「遼主書信要援党項之事,昨日相公們在都堂里已是議了一日。」

「在場的諸位卿家有的已是瞭然,有的不瞭然的。」

「不過無妨,軍國大事茲事體大,老身不敢擅斷,也不是在殿哪個大臣可以擅斷的。」

說到這裡太后看了一眼階下的章越。

「諸位卿家們不論是何官職,哪怕是八九品官員今日在廟堂上亦可暢所欲言,凡所言之辭皆恕其無罪。」

章越聽了皇太后之言心道,皇太后果然有手腕,這顯然是說除了執政以外的官員都可以參與討論。

將參與議事的官員範圍擴大化,皇太后不愧出身宰相家,門兒清啊。

隨著皇太后這麼說,眾朝官們不免意動,以往國家大事都是都堂兩府長官商議,大一點事則下兩制商量,或者是大起居時『殿上官』與聞。

但這一次是大朝議時,朝官以上,甚至殿外的京官都可以出言參與。

這是頭一次的事啊,不少官員們不由摩拳擦掌,皇太后此舉不言而喻。

章越此刻能反對嗎?不能反對,否則便違反了祖宗異論相攪的制度啊。

明白皇太后打算後,章越微微一笑。但是……但是自己,絕不會在對方選擇的戰場上作戰。

「臣有表啟奏!」

此刻章越出班將昨夜寫好的檄文奉上。

石得一吃了一驚,他顯然沒有料到章越提前準備好了一封奏表。

「司空是否稍後再陳表?」

章越看了石得一一眼,石得一面上一凜,後退了一步。章越正色再道了一句道:「臣有表啟奏!」

章越是司空,是左僕射,何人敢攔他上奏。石得一方才冒著被滿朝御史言官彈劾方來問了這一句,實已是報答了皇后的隆恩了。

石得一隻能下階,章越將主動操之在手。

皇太后今日要放開百官議論,將水攪渾,但我打破既有方案,在百官討論之前,先呈表念誦,播告百官。

而掌握主動,更是這等廟堂鬥爭的一切,你不能等著別人先出手。

石得一要上前捧表,章越卻又道。

「且去,我自念來!」

章越自行展開檄文當即在滿朝文武面前將檄文念出。

檄文一念,殿上議論聲再度輕啟,尋地平復。

待章越念至『臣託孤寄命臨大節不可奪時』,不少官員們都是撫須嘆息。

連天子也聽到簾後的太后幽幽一嘆。天子將目光再度投注到殿前的章越身上,對方神色平淡.

然而待聽到『調全天下人力物力,為之一戰』時,透露出『不惜與來犯之遼寇,全力一搏』之意,令在場大臣與官員們不由旁顧。

「自漢武開邊,置河西四郡;至唐太宗時,西域萬里盡入版圖。靈武、夏州諸地,皆我漢家將士打下。其右廂朝順軍司,漢時北地郡!左廂神勇軍司,乃唐朔方節度使治所。

而今党項竊據靈夏百餘年,僭越稱制,實乃中華之恥!」

……

先帝聖學高明,慨然大有為於天下,豐功盛烈,然未見功成。

……

退則險如累卵,偏安必招巨禍!

以今日舉國之力,伐垂亡之虜,復漢唐舊疆,建萬世基業,正在此時!

凡我臣工軍民,當共秉此心,收服故土之心不可絕,寧戰死以全忠義,不苟活而愧汗青!

……

向太后也是明晰詩書之人,聽此章越此篇出兵檄文確實『事昭而理辨,氣盛而辭斷』,當即心知不好,朝中的人心被他帶到一邊去了。

蘇軾文才雖佳,說理透徹,但論以文章煽動人心,還是獨論章越。

她想到這裡時,看向一旁的閻守勤問道:「呂公著可有書信至。」

閻守勤搖了搖頭。

……

檄文同時播告,連殿外站立的京官,一個個也是聽得清楚。

殿中的官員面有慷慨振奮之色,甚至有的官員有的舉袖拭淚。

章越正色而念,從自始至終,心底豪氣貫通,大手持劍斬斷浮雲快意之感。

而御座上天子手握劍柄,胸膛起伏。作一個天子他不免要學著去處人性中衝動躁動,一直他也是作為一個彬彬有禮的天子來培養,而今他只覺得胸口有等不平之氣,恨不得自己提兵御駕親征。

終於檄文念畢,殿內鴉雀無聲。

章越將檄文收好,重新遞給了石得一。

石得一不知所措。

此刻蘇頌出班,持笏敬拜後道:「啟稟皇太后,陛下,此當是『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之時,自太祖定鼎以來,太宗真宗仁宗英宗,至先帝正是六世!」

「中書侍郎兼尚書右僕射臣蘇頌附議伐夏!」

蘇頌言畢,上前數步立在章越身後。

『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天子喃喃咀嚼蘇頌此語,心頭有火在燒。

一旁文彥博拄著龍頭拐杖頓在金殿上,在文及甫攙扶下緩緩出班。

「陛下,皋陶曰知人則哲,能官人。先帝知人矣,故顧命於司空。司空執政三年,膺重寄知緩急,可謂得人!」

「太師兼平章軍國重事臣文彥博附議!」

言畢老態龍鐘的文彥博,緩緩挪動腳步,最後立於章越身後。

隨後但見紫袍掠動。

黃履出班,疾聲道:「今日之事豈可吐剛茹柔而為之!」

「門下侍郎臣黃履附議!」

停頓片刻,章越但聽。

「中書侍郎臣李清臣附議。」

「唐時朱泚兵敗被困,張光晟殺了朱泚後投降,仍不免被殺。張光晟臨死而言曰:傳語後人:第一莫作,第二莫休。」

「而今朝廷陳兵百萬於北疆,兵械軍糧皆運抵,今因一封而作罷北伐之意,陳然為天下所笑,北虜亦笑本朝無人。朝廷以後無人再提北伐之事,先帝以及幾十萬將士心血毀於一旦。臣以為要麼不作,既作了就不要休。」

「臣樞密使沈括附議!」

「臣尚書右丞許將附議!」

章越聞聲心知位次在許將之前的范純仁沒有出面表態,也沒有出面反對。

「臣樞密副使安燾附議!」

「臣樞密副使呂大防附議!」

「臣樞密副使曾布附議!」

一個個宰執站出來,表態支持。

眼見眾人言語不止,石得一不由道:「宰執以下臣僚,只要言語附議不附議,先不作其他話來。」

「臣吏部尚書蔡卞附議!」

「臣戶部尚書陳瓘附議!」

「臣御史中丞韓忠彥附議!」

……

章越面立君前,不用回頭,亦感覺身後的人越站越多。

章越手持笏板,嘴唇輕顫,閉眼之間似眼眶有淚水欲下落,但又強自忍住,只好作深深吸一口氣,將目光轉作他處。

「臣余深附議……」

「臣林希附議……」

天子手握著腰間的天子劍,胸口亦起伏不斷,但見章越身後朝臣們手中笏板林立。

轉瞬間紫宸殿數百名朝臣已是站立在章越身後,而留在原地不動的寥寥。

隊伍越來越壯大。

垂簾後皇太后臉上露出驚慌。

本是要讓朝堂上官員們放開討論,沒料到宰執尚書等官員們不斷他們議論,率先集體表態。

連之前反對党項用兵的文彥博此刻亦加入章越陣中。范純仁則持中立。

這是怎麼回事,連遼國百萬大軍都不懼了嗎?

這些朝臣們今日竟如此集體請戰!

「臣徐得鳴附議!」

隨著殿中最後一名官員表態之後,御座上天子神情已非凝重,今日之議結果已是瞭然。

皇太后從垂簾後看向殿中容色平靜章越,此刻對方抬起頭看向垂簾後。

皇太后心底一凜,從章越的眼睛中看到不是別的,那是一等似少年人的眼神。

什麼是少年的眼神?絕不妥協,絕不退縮,固執而天真。

皇太后握住座椅扶手心道,難怪先帝這般信任器重於此人。

皇太后心底生出一絲憐惜之意言道。

「老身不是不同意,只是怕罪於青史,既是百官皆這般主張,官家與宰臣自行決斷吧!」

「我看這一仗未必會輸了,說不定連幽燕也收回了。」

天子聽皇太后的話,心底熱血上涌。

其實他的心底門兒清,章越說了西征之後,無論如何都還政給天子,讓他親政。若西征之事被駁回,章越是否任宰相不說,但皇太后都要繼續垂簾,而還政給他就是猴年馬月的事了。

但基於孝道,他不敢反對皇太后。

現在天子等到皇太后表態後,目光自遲疑而堅決心道,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朕……朕如秦皇一般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想到這裡天子從腰間抽出天子劍大聲道:「先帝在位二十年,百戰艱難,使党項坐困一隅。」

「而今只餘興州等數州未定,朕紹述先帝之志,決意一戰滅此偽夏!」

言畢天子持劍斬向一旁御瓶道:「今議已定,再有反覆者,誓如此瓶。」

瓶碎之際,百官等山呼萬歲。

天子持劍而立,從慷慨正色的官員的烏紗頂上,望向殿外南天之遼闊眼眶微紅。

之後天子親自走下台階,雙手將劍放在章越面前道:「此番西征,若有三品以下官員不聽號令者,司空以此天子劍誅之!」

章越道:「臣拜受!」

章越手托天子劍,這如一泓秋水鏡面般的劍刃,正清晰映出自己面龐。

這是四十多歲自己,也是十餘歲的自己。

那個有閱歷的再少年。

PS:下面就是大結局了,不用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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