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燈市口的追逐(2/2)
所以連說至說之間,幾個人已經圍住司機。司機見勢不妙,正想往車裡鑽,卻被一個魁梧的侍衛拎住,脫手一個大嘴巴子。這一抽很是得力,司機平時狐假虎威慣了,真要動手起來,才發覺一點力道也用不上。
見司機吃虧,汽車後排終於放下帷帳,露出一個打扮得極時髦的年輕女子來。她略帶惶恐、但又有幾分衿持地大喊:「還不快住手!要是雷震春雷處長知道了,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她提到雷震春,譚海就示意侍衛不要輕舉妄動。現官不如現管,袁總統位置太高了夠不碰上,這雷震春可是京師執法處的處長,相當於後世國家公安部部長的身份。不知這女子和他是什麼關係,如果很鐵,張漢卿不會有什麼事,可是他們這幫小弟被刁難是難免的。人在屋檐下,就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張漢卿驀地想起一段民國公案來,他隨即露出與年紀不符的怪笑來,淡定地說:「我以為是誰!這不是朱三小姐到了嘛。『一輛汽車燈市口,朱三小姐出風頭』,三小姐深夜飆車,也不要危害行人安全啊!人都說朱總長家教淵源、頗有西洋之風,可是蔑視人命仗勢胡為,似乎與西洋人權觀念格格不入。朱總長若知道他的一片苦心變成畫虎類犬,不知道有多難過。」
「一輛汽車燈市口,朱三小姐出風頭。」這是上海《時報》發表的該報駐京特派員濮伯欣的一首打油詩,詩曰:「欲把東亞變西歐,到處聞人說自由。一輛汽車燈市口,朱三小姐出風頭。」講的就是內務總長朱啟鈐家三小姐朱淞筠的花邊艷聞。
北京燈市口某會堂是當時中外「仕女」舞宴的中心,朱三小姐是當年這些舞宴的風頭人物。《民國野史》中記錄了兩則題為《三小姐與汽車》《三小姐與西犬》的短篇小說,均以朱三小姐為緋聞主角。文中雖沒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這位「三小姐」影射的就是朱三小姐,稱:三小姐為某鉅公之女公子。北京社會稱之謂「交際界之花」,「通國之人殆莫不聞其芳名者,風流倜儻,艷事爭傳。談者謂朱三小姐之風貌實足以傾倒一時,願為東床客者頗不乏人」…面對眾多追求者,朱三小姐左右為難,想了一個辦法。她與眾多追求者相約,自己駕汽車疾馳,追求者自後跑步追逐,誰能追上三小姐的汽車,她便會嫁給誰…
敢情三小姐以為張漢卿等人的跑步,是上趕著要追求她所為?這個有點自戀了,張漢卿看著她打扮得極重的妝容,路燈下恍若夜店女郎,一時倒了胃口。美,我所欲也;色,亦我所欲也。若美若鬼,則色心亦不起也。
恐怕當著朱三小姐的面這樣直揭其短的,當世無出其右吧。她的父親朱啟鈐可是當過現今北洋中交通系的幹將,民國後即任交通部總長,今年在內務總長任內又兼了一任交通總長,前後涉足鐵道事業約五、六年的時間,是袁世凱身邊極得力的人員之一,還曾給他特製了一把銀鎬。要不了多久,他另兼任登極大典籌備處辦事員長(即處長)。
如此顯赫家世,讓他的十個女兒個個不凡。這個朱三小姐,閨名淞筠,是京城交際圈內的名人。當然從現代的眼光看,她的那套作派比之後世之二世祖尚差著十萬八千里,但在當時,她的一些行為足以驚世駭俗了。
他不喜歡,不代表別人不吃這套,至少朱光沐就是明顯地對這個響徹北京的名媛很有好感。他見張漢卿不以為意反而出口即諷的樣子,為免場面尷尬,於是主動接口說:「原來是三小姐,真是失禮了。」
誰失禮?張漢卿暗自誹謗:「這個朱光沐做事穩重,見了女人卻一樣斯文掃地!」
他不知道,在朱光沐等即將或者終將躋身這個時代名流之列的天之驕子來說,這個時代的最引人注目的女性打扮就是這樣,反而是張漢卿這等經過漫長時間打磨過的後來人看不慣、或者覺得這樣的打扮粗俗不堪。時裝界經過了百年薰陶,張漢卿從漫花叢中一個跟頭翻到百年前,不覺得落後粗俗便不正常了。
幾年來,還是第一次被人輕視,尤其是張漢卿這樣一個半大孩子。等到朱光沐挺身而出時,她才有了些安慰。還好,這群人里還有對她和氣的,不至於有寶珠蒙塵之慨。
儘管張漢卿自詡小帥哥一枚,但在朱三小姐眼裡,他一身塵土夾雜著汗味並不會給她有更好印象。在她的身邊,一向都是風格迥異但絕對西裝革履的風度男,溫柔體貼極盡紳士,哪像張漢卿這等人,一點肚量都沒有、張口就是國罵?
加上她的司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打,當然很不開心。打狗還要看主人,這打司機的事如果不好好處理了,傳揚出去,以後怎麼在社交場上混?她難得的大發脾氣:「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對我的司機如此粗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