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不孝子、老父親(2/2)
趙大龍苦笑,「永坤,別人不了解,老支書的脾氣你還不清楚嗎?我已經不止一次提出來,讓他搬到隊部去住,那邊宿舍、食堂都有,可他就是不去。前幾天過去拜年,拎過去的東西,給的紅包,全都沒收,硬放都不行,當著面就扔了。
「他現在也憋著氣呢,說了,就是要死在那個不孝子面前,讓他一輩子不得安寧。就別說我們了,連他幾個女兒都勸不住。」
趙福民的性格,郭永坤確實清楚。他通過趙大龍一番話,便大致分析出趙福民現在的心態。
他終歸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特別是在前頭山這一塊,大家都那麼敬仰他,甚至可以說,時至今日,這種敬仰已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可誰曾想,偏偏家裡出了個不孝子,屢教不改不說,還變本加厲,連飯都不給他吃,這是多麼大的反差?
他完全無法忍受,感覺老來無望,已然不想活了。
「我待會兒過去看看。」郭永坤說。
這種事情既然遇到了,他就不能不管,再怎麼說對方也是他的長輩。而且平心而論,如同前頭山的其他村民一樣,他對趙福民始終心存敬意。
一個能將自己所有一切,獻給家鄉,獻給父老鄉親的人,當得起這份敬意。
「我陪你一起。」趙大龍點頭。
村子最東頭,有一棟唯一的兩層紅磚樓,這裡就是趙福民家。
他那個懶漢兒子趙愛國,肯定沒本事建起這樣的樓房,據趙大龍說,前頭山這些年發展不錯,也賺了不少錢,過去趙福民在位時,每年的工資和獎勵也都不算低,那些積蓄全耗費在這棟房子上。
他是一門心思想給兒子、孫子,一個更好的家,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棟他用棺材本建起來的房子,如今卻連住的資格都沒有。
樓房右側沿著牆壁起了一間瓦屋,牛欄那麼大,就是趙福民的住處。
這間房倒是他兒子趙愛國自掏腰包建的。
「大龍哥,趙愛國家只有三口人吧?」
「沒錯。」
「可這棟樓房,三大聯,兩層,至少有六間臥室,他們一家三口每人睡一間,還能餘下三間,有什麼理由把老父親趕到旁邊的牛欄?」
趙大龍緊了緊拳頭道:「礙眼唄。這人跟人一旦不對付了,別說住在一起,看著都礙眼。」
郭永坤積壓有一陣的怒火,在胸腔中狂躁,欲要噴薄而出。
禽獸!
樓房的門半掩著,門外空地上,正有一個穿著新衣裳的小男孩在玩陀螺,鞭子掄得啪啪響。
「孫子?」郭永坤問。
「對。已經八歲,懂事了,可你要明白,有這種父母教育出來的孩子,跟老支書並沒有多少感情。」
郭永坤沒有搭話,踱步走過去,喚道:「小子。」
「幹嘛?」趙達收起小鞭子,好奇打量著來人。趙大龍他自然認識,但說話的這個,就感覺有些面熟,卻沒印象。
「吃飯了嗎?」
「吃了。」
「你爺爺吃了嗎?」
「我媽說他不用吃,好多幹部給他送東西呢,都吃歪嘴了,小氣鬼,也不給我吃。」
「你沒去看看?你怎麼知道你媽說的就是真的?」
「我才不去呢,我爸說他那屋裡有蛇。」
「你們老師沒告訴你,冬天蛇要冬眠嗎?」
「是哈!」趙達眼神一亮,他最怕蛇,所以爺爺那個小屋他幾乎沒進去過,眼下冬天,肯定不會有蛇。
「走吧,一起去看看。」郭永坤說著,拍了拍他的腦袋瓜。
兩大一小來到小屋前面,門關得很嚴實,郭永坤看了眼趙達,指了指門。
「啪、啪!」趙達會意,拍手敲門,「爺,爺,開門。」
「小達?」屋裡傳來聲音,有氣無力的樣子。
「是我。」
「你、怎麼過來了?」
「我來看你呀,現在蛇冬眠了,我不怕。」
木板門被推開的速度,比郭永坤想像中要快得多。一張蠟黃的老臉湊出來,臉上有種難以抑制的欣喜。
不過當他注意到還有倆人時,表情又很快收斂,與此同時,佝僂的背不自覺挺直,還下意識整了整披在身上的破棉襖。
「永坤回來了。」亦如當年的口吻。
「是啊,老支書。怎麼,不請我進去坐坐?」
「要不就外面聊吧,屋裡有點亂。」趙福民說著,跨過門檻走出,屋內黑乎乎的,從外面很難看清具體景象。
到底寒酸到何種程度,以至於都無法忍受讓別人看見?
他正要隨手帶門的時候,趙達卻往門縫中擠,「爺,讓我進去,外面冷。」
趙福民哦了一聲,將他放了進去。隨後笑著對郭永坤二人示意,「逛逛吧,正好我也睡得腰酸背痛。」
郭永坤點點頭,沒有去傷害他心裡僅有的一絲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