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旅途終點與出發之前(2/2)
「你最初也想要抑制殺戮?」卓莫爾吃了一驚。
正賀典雄嘆息:「但是每個人都沒法抵擋『想要新家人』的衝動,一直有人轉化新的綠林。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甚至有十艘貨船了。」
正賀典雄說到這兒便閉口不言了。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接下來一直到你到來之前,我們就沒有故事了,只有流水帳。」正賀典雄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在額角打著拍子,「在人類集體的兩股意識在為未來的決定權而廝殺的時候,我們這些蛆蟲也在泥潭裡廝殺。僅此而已。就是這麼一個故事。」
「你應該……」卓莫爾猶豫了一下,「你其實有機會離開綠林吧。你是一個強者……」
「你知道『電影』嗎?一種應該用投影方式投影在幕布上觀賞視頻的特殊儀式。」正賀典雄語氣很懷念,「我青春期的時候……好像是看出我喜歡一個女孩,所以我父母專門在那一周的村子放映會上,換掉了原本準備放映的低俗喜劇,換成了一部愛情片。我母親這個人好像又過於高雅了。她選了《鐵達尼號》。說實話,我對男女主沒什麼印象了。那個夜晚,我印象最深刻的鏡頭應該是一個白鬍子老頭在船將要沉沒的時候平靜關上艙門,站到舵輪面前。那一刻的音樂優雅又清澈,沒有一點悲傷。船長的悲傷覆蓋了一切。」
「這裡是我父母用愛打造的『船』。我是這裡的船長。我的父母愛我,毫無疑問。我也很愛他們。儘管這艘船已經變為了很可怕的災難,但這裡就是我與我父母愛的痕跡。我是這裡的船長,任何人都有資格跳船逃生,唯獨我無法這麼做。我覺得,只有跟著這艘船一起沉沒,我的靈魂才能回到故鄉村莊的瞭望台,和我的父母一起……」
即使最初的村民已經一個也不剩了。
「真是奇怪啊。」卓莫爾將最後的部分記錄了下來,「那麼這就是綠林們最後的對話了。接下來我們應該都不會剩下理性了。」
「或許……」
突然之間,這房間裡傳來了「滴滴」的機械提示音。居然是從正賀典雄的交椅之下。一個機關打開。椅子側面突然彈出了給藥管。
「剛剛解凍完成的。這個劑量足夠一起漂沒全部記憶連帶大半人格。在地球,玉鼎菌的菌種曾遍布各個大型醫院。只要搶得及時,有一段時間是很好獲取菌種的。」正賀典雄舉起了透明的玻璃容器,「你最後有點兄弟的樣子了,所以我破例給你一個機會……逃到地球或者火星。」
還丹酶也是極道共識療法所必要的藥物,大寨里一直是天王親自保管。卓莫爾倒是第一次知道,天王的椅子下面就是還丹酶的冷凍庫。
卓莫爾語氣複雜:「你怎麼不早六十年拿出來呢?」
「我突然覺得我母親應該會為這一幕而感動。我好像想起她是什麼樣的人了。之前我記不起來。」正賀典雄搖了搖手中容器,「要還是不要?」
「我也是忍了二十年、延遲了二十年的殺戮成癮者。我沒法放棄這最棒的死斗。我的靈魂已經不允許我這樣做了。」卓莫爾搖了搖頭,就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如果我還是一個俠客的話,我也不會容許我這樣參與過二十八……不,是三十次屠殺的綠林瘋子活下去。」
卓莫爾並不是一開始演奏,就徹底遺忘了殺戮。他也有無法抑制的時候。第一次演奏之後的三十五年,他一共參與過二十八次劫掠。算上一開始的兩次,就是三十次了。
「哪一個念頭在前面?」
「當然是『去參與死斗』。」
「真遺憾啊兄弟,我也差不多。我的靈魂真的可以回到故鄉嗎?我都忍不住懷疑了。除了賈庫布·哈特曼之外,我可能是親手屠戮人類最多的人了。」正賀典雄將藥液舉高,仰頭看著手裡的透明容器,「真浪費啊,要是賣掉的話其實可以多換幾枚炸彈的。」
他的手指微微發力,裂痕一條、兩條這樣慢慢綻放。玻璃炸裂,如同白色的彼岸花出現在正賀典雄的指間。
還丹酶藥液在低重力下變成橢圓的水珠,卻不是垂直下落。因為艦艇正在加速階段,水珠斜著撞在正賀典雄的義眼上,然後從眼角流向後頸。
一名小頭目扛著一張巨大的金屬弩走了過來:「老大,三當家……已經射完了。」
如果是在冷兵器時代的話,這樣一張弩已經是攻城武器的級別了。但是在現代,它壓根不配被稱作「武器」,哪怕是抵近的背刺都無法造成有效殺傷。這是「梁山泊」臨時趕製的拋投設備。
它們的作用,是將鋼錐與炸彈向後拋投。
以艦艇本身為參照物的話,被投出的武器是向後疾馳,而若是以行星為參照物,那麼投射物是沿著艦艇飛行的方向減速運動。這是用儲備彈簧鋼趕製的拋投器。
將二十年前儲備的爆炸物與鋼錐布置在天星艦隊未來的加速軌道上。為了痛快一戰,「梁山泊」拿出了全部的儲備。塗黑了的鋼錐以及炸彈散落在漫長的軌道上,護路軍隊是來不及清除的。
正賀典雄語氣突然就變了:「很好。」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在釋放的那一刻,他的自我已經消失了。
這就是梁山泊成員現在的樣子。他們已經無法思考「最後的死斗」之外的任何事情了。但是六十年前伴隨音樂灌入大腦的理念,卻讓他們在這件事上無比的專注。在與「這一場死斗」相關的任何事情上,他們都會迸發出最大的熱情,會認真思考,會一絲不苟地執行命令,甚至做得到令行禁止。
他們會理性思考,會討論「如何對敵人造成最大的損傷」。但是他們絕對不會動搖「這一戰的意義」——「參與這一戰」本身就是他們的存在意義。
卓莫爾感覺自己的自我也快要消失了。他將正賀典雄的話記了下來,並在最後附上了一句話。
「已死之人向赴死者致敬。」
在確認發送之後,他立刻下令毀掉艦艇上最後的超遠程發信設備,只留下艦隊內通訊用的設備。
不需要情報,也沒有人值得告別了。
沒有什麼可以打擾「天罡星」卓莫爾打這最後、最美好的仗。
而在絕頂的內功高手面前,保留遠距離通訊設備本身就是愚蠢的。
與天星艦隊接戰前十二個小時,光速公路路政艦隊與「梁山泊」第一次接戰。「天王」正賀典雄帶領小隊突入路政艦隊之中。梁山泊的十六艘艦艇中四艘前民用艦艇爆炸。但正賀典雄奪下了六艘軍用艦艇。
人類第一次知道,原來綠林之中也有這樣強大的武者。
與天星艦隊接戰之前的七小時,第二支路政艦隊迎了上來。但這一次,「梁山泊」提前一步分兵,用五艘艦艇攔截敵艦主炮的射界。
「梁山泊」主動解體了作為棄子的五艦,裝甲散開作為掩體,動力部分直接撞過去。一重天武者「天閒」帶領小隊悍然奪艦,並在斬殺了一名一重天武者之後悍然引爆自身,與一重天水平艦隊指揮官同歸於盡。
在爆炸之中,碎片在光速公路擴散。
接戰之前六小時,天星艦隊主動減速,進入戰備狀態。數日以來的加速進程作廢,減速用工作物質被大量消耗,下一次減速需要更長的減速距離以及更多的減速時間。
而「梁山泊」則炸了一艘船。綠林們解除了所有安全限制,以瀕臨爆炸的功率開船,將除開最後衝鋒所需之外的每一滴化學燃料都燒掉。以至於一艘船真的因此而爆炸。
但綠林們不在乎。
正賀典雄站在奪來的軍艦艦首的裝甲上,雙手抱在胸前,眺望遠方的亮星:「啊……啊……真是……暢快……」
他從艦首一躍而起,在裝甲板上留下了一個反作用力產生的坑。兩分三十秒後,這艘艦艇被粒子炮吞沒。
而在最後的一分鐘裡,它射出了所有能發射的東西。
綠林們全體離開了戰艦,沖向天星艦隊。戰艦被他們當做衝鋒車使用,哪怕爆炸也完全不在乎——沒有被當場蒸發的殘骸也是光速公路上的障礙。高速撞過去的殘骸,那就更是衝鋒掩體與動能武器。
綠林們完全散開,三人一組,每人之間間隔五十米,每組之間間隔三百米左右。
自從進入賽博武道的時代之後,「人體」被「義體」取代,戰士的反應與動作跟得上子彈,防禦上也不畏懼非直擊子彈,散兵線很容易被高手逐個擊破。
但是「梁山泊」卻為之狂喜。天星艦隊在這一戰中損失了大約百分之六的正面戰力。兩艘主力艦艇受創較重。其中一艘是在「天王」正賀典雄用核彈自爆時,被三名一重天武官殉爆所捲入的。
高級武官巴爾蒙克是唯一一個與正賀典雄交手後生還的軍官。當時只剩下一隻手的正賀典雄用殘軀鎖住同僚的瞬間,他感覺到對方情緒的異樣。儘管整個「梁山泊」都處於狂迷之中,但是正賀典雄的狀態格外異常。
他飛快後撤,然後看到視野之中瘋狂報錯,體內反應堆一度來到失控邊緣。如果不是他及時後撤數百米,導致中子流密度不足,他也會被捲入殉爆。
在報告之中,他將正賀典雄最後狀態描述為「表現出精神幼態延續」。
阿耆尼王對此批示為「無邏輯性」與「無能的辯解」。
巴爾蒙克沒有在舊時代生活過,所以他無法做出正確的比喻。
或許綠林大豪用一隻手鎖住敵人的神態……
很像一個孩子找到一根好看樹枝後轉身看向父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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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墨丘利之眼上層區,一台私人天文望遠鏡前,三個三百年前的老人正在搜索遠方的光。
向山與陶恩海希望能目送朋友的離去。他們找到了這台科研騎士的玩具級觀測設備。
看著星空之中的閃光,陶恩海嘆了口氣:「你不想說點什麼嗎?」
「說什麼呢?」
「『愛果然會帶來災難』什麼的。」
「你對我誤解很深啊,陶醫生。」向山道,「love&peace可是我的信念支柱。我從沒有說過仇恨、漠視與戰爭可以帶來美好未來吧?」
尼婭古蒂說道:「可你會嘴上會說『我不相信愛』。」
「那我確實不相信愛作為手段的可能性。」向山說道,「愛與和平是目的。企圖將目的作為手段,恐怕無法達成目的。」
「你也總是羞於表達個體的愛。好像說出口就會損害自己形象一樣。」
「唔……」向山嘆息,「這一點倒是沒說錯。」
陶恩海終於驚訝了:「你現在是哪個側面?哪個側面的向山會放棄嘴硬?」
「確實是我的不對。」向山說道,「死裡逃生總能改變點什麼。」
「我寧可相信是核輻射以及治療手術改變了你。向山死裡逃生的次數可真不少。」
「也許吧。」向山沒有多說話。
沉默了很久之後,向山又起了一個話頭:「我下午檢索了一下記憶。我好像記得那個山寨首領的父親。為了預防義體化可能導致的心理健康問題,我以企業或個人名義投資過一些項目。正賀博士,正賀茂,曾經有過一面之緣。老陳可能跟他交流多一點。真沒想到綠林居然是他的技術成果。他的妻子居然是神原認識的人啊……」
對於尼婭古蒂與陶恩海來說,「神原尊」這個人僅僅只意味著「神原言葉的父親」以及「向山他們已故的朋友」。他們沒有對這個問題感慨什麼。
陶恩海更關心另一個話題:「你是怎麼想起來的?」
「上網檢索了一下自己的記憶,嘿,還真挺能查漏補缺的。」
尼婭古蒂也很驚訝:「我印象里向山其實……抱歉,我還沒習慣『你其實是最初的那個』……感覺怎麼說都很奇怪。」
「我是最初的向山也好,是這個生物腦重生生成的新意識也罷,都一樣,這不是重點。繼續剛才的話題吧——六龍教也是這樣。綠林這塊恐怕也多少有點干係……我當初選擇隱藏自己真正的理想,而偽裝成一個世俗的、只想獲得長久壽命的商人,並且喜歡拉理想主義大旗的那種。而我塑造的形象,造成了武神的偏差,恐怕也釋放了錯誤的信號。一個需要不神聖手段完成的目的,或許註定就不會是一個神聖的目的。」
「如果我一開始就堂堂正正宣布我要消滅饑荒、提升認知、改變世界……」
「或許你會死得更早。」尼婭古蒂接口道,「很多人都相信,通往地獄之路由善意鋪就。一個大人物宣稱自己要創造惠及世界的善舉,往往意味著波及各個社會階層的變革。」
「這句話用來框定權力者的時候有那麼一丟丟道理,但泛化就沒必要了吧?」向山語氣有三分頹喪。
「如果你宣稱自己只是想搞瘋狂夢想,對錢不在乎,那誰敢把資源投給你供你揮霍呢?你說你自己想要長生還想要賺錢,那那些闊佬才會相信你會精打細算每一筆投資——這還是二百多年前你自己說的。」陶恩海說道。
「你看看,影視劇里,有童年創傷的反派也比誓願建設美好世界的反派好打。你宣稱自己要搞認知革命,那大家多半會當你是第二種反派。」尼婭古蒂也說道。
「想要做點事,竟是不得不偽裝成世俗期望的樣子。」向山感慨著自己早就明白的道理。
尼婭古蒂道:「或許早在那個時候,我們就已經失去了很多美好的東西。善意,或者相信愛的能力……每一個人都應該具備的東西……」
「不,或許人類從來沒有過『美好的本質』。善意、信任、愛或許不斷在個體身上閃爍,卻沒有成為共同的『本質』。」向山打斷道。
「想不到你對人類這麼悲觀……」
「恰恰相反。這是我眼中人類偉大的地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嚮往之』。有位老人為我寫過這句話,意思是高尚品德如巍巍高山讓人仰慕,光明言行似通天大道使人遵循。雖然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但心裡也知道了努力的方向。」向山說道,「人類不曾擁有美好的本質,但是卻通過幻想,從無中創造了抵達天堂的方向。這難道不是一種偉大嗎?」
望遠鏡的視野中,一個沒有星辰的方位驟然變亮,但很快安靜下來。
星空中代表戰爭的閃光終於消失了。
陶恩海點了點頭:「是啊,在絕望之中尋找希望的道路——真是偉大。儘管沒有人知道這條路最終通往何處。」
「人類不是上帝,沒法提前知道未知之路的背後是天堂還是地獄,但不應該為此畏懼啟程——至少在足夠機靈的話,看見地獄之前還有可能往回走呢。」
向山最後這麼說道。
他最後望向地平線。東方漸漸發白。
說一點正文所沒有的設定吧。
「正賀典雄」這個名字的讀法是「Shōga Ten'o」,是一個接近「晁蓋」「天王」的諧音。很多年前就想好的「綠林最後的故事」。
原本打算這一章就寫到向山出發的,結果寫了這麼多才到這裡。這一段故事是要側面描寫一下秘密戰爭後期到升華戰爭前期的片段,稍稍從舞台邊緣講述一下「這個世界變壞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