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來自六十年前的援軍(1/2)
第1179章 來自六十年前的援軍
那是卡門線之戰結束後的第三天。
尼婭古蒂尚在治療之中,需要休息,楊振豪則在持續戰鬥。
陶恩海不得不拖著殘軀,使用尼婭古蒂的帳號與地外俠客群體交流地球這邊的情報。
人類現有理論依舊看不到超越光速的可能性,信息傳播的最高速度就是真空光速——並且還只是一個理論上限。
受限於信息傳播的速度,地球與地外很難做到實時通訊。因此跨星球通訊,大多都採用古老的電子公告板系統或樹狀討論串。異步性和結構化的形式,能夠在高延遲、高丟包率的不穩定交流之中展開系統性討論。
但也正是因為這異步的特徵,讓俠客察覺到火星失聯的步驟慢了一步。
據說,最早還是潛伏在衛星城庇護者軍方的俠客同情者向俠客方告知了這個消息,俠客才後知後覺意識到火星方面的集體掉線。
庇護者以前所未有的規模,摧毀了火星周圍公開的中繼信號站點,只保留了少量科研騎士專用鏈路,並且嚴格限制火星方面的上行信號。
火星周圍還存在一些私下搭建的信號衛星。火星不同於地球,本身引力就低,太空電梯也更多。在這裡,小型衛星都不一定需要發射,武者甚至可以在太空港將一次性軌道修正器與小型衛星投擲出去,完成入軌。
這些擁有加密自定義協議的小型衛星所搭建的數據鏈路,專供俠客使用,不與公網連接,這種緊急狀態也可以作為中繼站點。
只是,這種衛星的性質決定了它的功率相當有限——畢竟在這麼一個私人天文設備泛濫的星球(科研騎士的風雅),功率稍大一點就容易被監管。
另外,受限於衛星軌道,有資格搭建這種私密鏈路的俠客,也得好幾個小時才能連上一小會。
當前火星的名俠甚至沒法像往常那樣,通過跳板來穩定接入這些專用衛星鏈路。
在綜合了木星、火星、地球以及小行星帶各地的情報之後,陶恩海與終於甦醒的尼婭古蒂得出了結論。
哈特曼的突然離去,是因為祝心雨做了什麼。
祝心雨做了什麼,導致卡門線那一戰出現關鍵性逆轉。
祝心雨扭轉約格莫夫含怒一擊,對金星之王的艦隊造成了巨大打擊。可以說她就是這一戰中造成殺傷最多的俠客。
但這也導致了她本體的暴露——目前俠客們只能得到這麼一個情報。
在第九武神罹難之後,陶恩海與祝心雨的弟子門人有過幾次接觸。他也從小行星帶俠客群體中得知了一些隱蔽的情報,祝心雨有可能被堵在了木星衛星群上。
很多年前開始,木星伽利略衛星群就是寬進嚴出的狀態。即使在庇護者內部,「去伽利略衛星群」也形同「流放」,只能做著維護基建的工作干到死,沒有離開的可能性。俠客對這種狀況不至於一無所知。
但是,就算知道了這一點也不可能怎麼樣。
木衛三存在磁場,電磁環境更加穩定,而木衛二則擁有廣袤的低溫海洋,在散熱上有得天獨厚的優勢,比起木衛一與木衛四都更加優秀。木星的這兩顆衛星建成了太陽系網絡最重要的樞紐,並且有各自的側重。祝心雨可能在這兩顆星球上的任意一顆上。
可俠客也只知道這麼多了。
這就相當於說「一個人可能在歐洲亞洲非洲或者北美洲」。
沒有更多情報的話,根本無從找尋。
祝心雨也不可能對俠客公開自己的位置。
除非將伽利略衛星群都打下來,不然的話,一旦消息暴露,庇護者必定會先於俠客找到她。
再然後,便是關於俠義勢力艦隊的數據。
白艦義從已經投入了木星衛星群,黑艦義從還在小行星帶活動,但是需要時間趕去攔截天星艦隊。
天星艦隊的前進路線是經過精心規劃的。這個時候,無論哪一方俠義力量,都沒辦法將天星艦隊納入攻擊範圍內。
讓頂尖武者去支援伽利略衛星群戰場也是一個方法。但是,外太陽系的俠義勢力這次確實是押上了最大的籌碼。
俠客在技藝上確實遠勝官府的平均水平,但是俠客們卻難以獲取最頂尖的機體與裝備。
另外,第七武神的最大規模戰爭、第九武神的驚天刺殺,都令眾多江湖高手凋零。高手們死的死、殘的殘,而最近六十年內崛起的新一代俠客,又普遍缺乏足夠的成長時間。
夠資格與「攜帶天星艦隊的阿耆尼王」對標的俠客,竟是一個也沒有。
思忖許久之後,尼婭古蒂在萬般無奈之下,決定廣播江湖集結令,告知所有俠客現在的危局。
必須要阻礙天星艦隊的腳步,現在只能發動所有俠客一起來做這件事。
第四武神之後,俠客們便會避免在太空城大規模活動,以避免官府屠殺行徑。太空城俠義力量普遍規模較小。這股力量光是集結起來就千難萬難,更不用說去對抗天星艦隊。
他們最多也只能牽制一下光速公路的道路維護部隊,或者在天星艦隊加速區域拋出一些障礙物,期待天星艦隊主動撞上。
了不得也就只是摧毀一些大型人造物,製造光速公路擁堵。
這些事情的效果都是有限的。
可除此之外,尼婭古蒂與陶恩海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地球俠客在這方面非常無力。
讓人沒想到的是,沒過多久,陶恩海就從一個他幾乎已經遺忘的私密渠道,接到了一則消息。
……………………
「嗯?等等,這也太不合理了吧?」向山打斷道,「為什麼這個時候太陽系內環剛好就有一支小型艦隊?之前幾十年都沒有任何活動,然後現在就出來,就為了干哈特曼這一票?」
尼婭古蒂沉默不語。而陶恩海則嘆息一聲,說道:「嚴格來說,他們不是俠義勢力……」
「啊?」向山陷入了疑惑之中。
「如果你有第九武神的記憶,那應該會記得『卓莫爾·伏特』這個名字吧。」
在那一瞬間,向山腦海之中迴蕩起了「狂熱」的話語。
【嗯,對,我記得。我帶著一小波人殺上太陽的時候,身後就有這哥們。是條漢子。】
這是向山「回憶」的一種形式。相較於正常人「浮上意識表面」的形式,向山已經習慣於用這種「腦內對話」來整理來自其他武神的記憶。
「當過一段時間第九武神的……樂隊鼓手。」向山點了點頭,「我記得應該是被隼殺死了吧。」
神速王是借用太陽弧度掩蓋自身蹤跡的。在第九武神對著御座發起絕命衝鋒之後,神速王才降臨戰場。
那一戰中,神速王一共出手二十秒,穿過敵陣兩次,導致幾乎所有俠客都失去了戰鬥力。
約格莫夫似乎是出於某種惡意,故意放任陶恩海逃離。其餘俠客基本被生擒,關押或處死的都有。
佛洛倫斯正是在這一戰中遭到生擒與洗腦,轉變為補位三王之一的美神王。
在後續記錄之中,被神速王當場斬殺的,其實只有一人。
卓莫爾·伏特。
神速王在最高速狀態之下,其實不會對敵人造成巨大殺傷。他實在是太快了,以至於他所造成的動能傷害,大部分都會因為材料本身的毀滅而耗散。
在一定範圍之內,速度越慢的他,殺傷力反而越是恐怖。
大多數時候,神速王都會儘快結束戰鬥,避免自身速度降到「會殺人」的地步。
或許他心中有一套自定義的原則吧。
第九武神最後那一次刺殺,集結了俠客陣營的精英。隼在最後時刻沒能幹淨利落結束戰鬥。他的最後一刀導致俠客卓莫爾的機體爆炸。
也就是那一刀,讓約格莫夫對第九武神說道,「你以前那些被隼殺死的朋友是假的,但現在,你真的有被隼擊殺的朋友了」。
「他沒有死啊!」來自第九武神的「狂熱」側面上浮到意識表層,向山很是振奮,「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居然還活著?但是……『不算俠義勢力』是什麼意思?」
「卓莫爾說,他不希望這件事被俠客們知道,希望大家能夠在不知道這件事的前提下目送他們赴死。」陶恩海道,「只是,你畢竟也擁有第九武神的記憶,卓莫爾現在也是沿著第九武神的方向走著……這件事你應當知道。」
向山只覺得奇怪:「等一等,什麼意思?你確定這真的是卓莫爾的消息?不是繼承帳號?」
「那個依靠特殊通訊協議完成的專屬渠道……是我們為了刺殺行動而搭建的。第九武神也出了力——現在想來,應該是哈特曼的手筆吧。它意外得很穩定,居然現在還能用。」陶恩海嘆息,「參與了那一戰的人基本都死了,活著的人里還有叛變的……一般來說,也沒人會想著用這一套協議通訊了。我一開始也懷疑這是佛洛倫斯在釣魚。我只是讓卓莫爾更換了新的通訊協議聯繫。」
「然後,真的有人觀察到了對天星艦隊的攻擊。」
讓哈特曼趕赴木星戰場,就是最符合庇護者利益的事情了。庇護者沒可能用這件事來釣魚的。
陶恩海輕聲說出了一個讓向山無法理解的事情:「那群赴死者,確實不是俠義勢力。」
「他們原本是太空綠林。」
………………………………………………
對一個俠客來說,最不幸的事情是什麼?
是死亡嗎?
不,肯定不是。那個時候,向山都死亡了九次,自己選擇成為俠客的人,又何必如此畏懼死亡?
卓莫爾認為,最大的不幸,其實應該是醒來之後,一個人熱情的對自己說道:「嘿兄弟,你醒了!現在你也是一個綠林了!」
這就是卓莫爾在武神第九敗之後所經歷的第一件事。
卓莫爾的記憶停留在御座外沿,停留在那蒼藍色凶星降臨的瞬間。
他已經是當世少有的武者,卻只能對著神速王象徵性揮出一刀。
事後,卓莫爾才從官府公布的信息中知道,自己被當做死在了太陽上。
他大概推測出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神速王最後那一刀,劈散卓莫爾義體框架的同時,正好令卓莫爾體內化學炸藥產生殉爆。
那爆炸令他義體四散。而他腦袋這一塊,則順著神速王刀劈的方向飛了出去。
在爆炸與神速王攻擊的動能迭加之下,這一顆腦袋速度快得離譜。
而太陽風對雷達的干擾又很嚴重,以至於官府也無法確定卓莫爾的頭顱到底去哪兒了。
卓莫爾的腦袋是被金星軌道之外的一群綠林攔截下來的。
頂尖綠林大寨「梁山泊」,據說是太陽系最老的綠林組織之一。
綠林高手在觀測周圍環境的時候,偶然探知到一個高速接近的物體。
那是第九武神敗亡之後的第三十七天。
昏迷中的卓莫爾在這三十七天的時間裡,居然沒有撞上任何微型隕石或太空垃圾,一直到被綠林發現。「天王」正賀典雄捕獲了這個高速物體。
然後,綠林意識到,「能夠以這麼快的速度飛過來的腦袋,肯定是高手的腦袋」。
在昏迷的過程之中,綠林對卓莫爾的大腦動了手腳。藥劑,以及龐大的「血腥共同記憶」。
當重新連接義眼的時候,卓莫爾腦海之中便多出了一股無法平息的暴戾火焰。
這一團火催促著他去殺戮,去凌虐弱小,去破壞一切。
想砸東西,砸牆,砸面板燈,砸義體,砸爛點什麼。
這裡就是魔窟,「梁山泊」的破爛戰艦上,全都是這種暴力成癮的瘋子。
只是,共通的記憶讓他們彼此之間存在著天然的情感。這種正向的情感是綠林沒有自滅的唯一理由。
煩躁在身體裡亂竄,像是一隻發情的羊,對著圍欄使勁。這股情感左衝右突,它需要一個出口。
這種情感在堆積……
一直到卓莫爾甦醒六十天之後,「梁山泊」的艦隊才靠近了一個衛星城。經過三天的緩慢接近以及最後七分鐘的陡然加速,「梁山泊」撞進了港口。
那是卓莫爾成為綠林之後,第一次離開檢出戰艦。
卓莫爾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喊——不能那麼干,會後悔的。
他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能順著這股感覺走。
卓莫爾一度以為自己在抵抗……
自己僅僅只是在解決庇護者的士兵……這是俠客也會做的事情……
自己僅僅只是在攻擊官府的武裝……
卓莫爾以為自己在抵抗。
直到他將被碾碎的大腦塗抹在面甲上充當顏料。
直到他意識到自己的子彈波及到了他人。
那個時候,戰鬥甚至已經結束了。
「天王」正賀典雄大笑著拍著他的肩膀:「果然沒看錯你,兄弟,從今天開始,你便是大寨的天罡星了!」
不愧是最古老的綠林團體。在卓莫爾加入之前,「梁山泊」就有了天魁、天閒、天雄連帶「天王」四名一重天武者,正賀典雄甚至還是一重天之中的強者。
也對,若是沒有這般強度,梁山泊根本不可能在太空維持這種生存方式。
或許是那一次的殺戮讓情緒有了宣洩,從那一天開始,卓莫爾就坐在戰艦的陰影里,不說話,也不參與綠林內部的對話。
一直到煩躁的情緒重新出現,致使他忘記記錄時間。
一直到「梁山泊」的戰艦重新撞入一處空港。
殺戮的樂章再續。
——不行。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叫。不能動手。
但是……
卓莫爾真的在享受將敵人一次次摜在地上的聲音。
回到戰艦的時候,卓莫爾失魂落魄,與一名綠林相撞。他幾乎就要對那名綠林武者動手了。
可一股貫徹靈魂的隱痛卻制止了他的動作。他居然在這個時候回想起了與第九武神組建樂隊同台演奏的過去——明明不應該想起的事情。
由於內功不俗,卓莫爾僅是從微動作,就能看出,這些綠林武者與他持有相近的觀念——儘管是被強加的觀念。他們的一呼一吸都處於一致的主旋律中。他們是親人,是夥伴……
明明不應該是。
卓莫爾發狂一般推開周圍的綠林,一頭撞向一艘還在抵抗的敵艦。
他期望庇護者的槍法准一點,可以讓自己死掉。
但一重天武者還是太強了。
從昏迷中醒來之後,卓莫爾才知道,自己又為「梁山泊」立了一功。他的「捨身攻擊」讓庇護者戰艦感到恐懼,完全沒發揮出戰鬥水平。
又過了幾個月。
這幾個月里,卓莫爾一句話沒有說——上載信息始終是0。
他咬著牙,逃避第三次屠殺。
卓莫爾本以為這種行徑會讓正賀典雄為首的綠林頭目心生不滿。但實際上,沒有任何一名綠林頭目找他。
「梁山泊」本就沒有「一定要出戰」的條例,只有「若出戰則需服從山寨之主」的規定。
山寨並不要求嘍囉們出戰,更多的情況是嘍囉們搶著去戰鬥。
太空之中獵物有限,一年的時間,往往也只有兩到三次戰鬥的機會。根據以往的記錄,他們甚至有好幾次因為無法忍受暴力衝動,所以襲擊官府在光速公路的哨所,引來艦隊圍剿。
在這種時候,「梁山泊」不得不選擇犧牲一半艦艇,將之送給官府重做「戰績」,掩護另一半艦艇逃亡。
有毒的衝動每時每刻都在灼燒綠林的神經。
卓莫爾與第九武神一同在太陽系各處演唱時,曾不止一次見過老俠客們吃虛擬食物——也就是通過外接設備,強制喚起「吃東西」的記憶,乃至喚起攝入營養之後神經層面的生理反應。
作為新時代的賽博人,卓莫爾其實不大理解這種行為。在他看來,這種事情完全沒有必要。
而陶恩海告訴他,生理層面的「完全沒有必要」與心理層面無關。
那些智人時代一直生存到現在的老俠客,內心深處便是認定了「人就應該吃東西」,長時間沒有進食就會不自覺焦躁,會有一個念頭催促人去「吃東西」,這個念頭會干擾決策,擠占大腦的算力資源。
讓大腦以為自己有按時吃東西,是消除這種弊病的最簡單方式。
大腦的一部分執拗認定,「人就是應該吃東西」。
卓莫爾感覺,自己現在對「暴力」的渴求,與老俠客們的「食慾」表現上非常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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