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來自六十年前的援軍(2/2)
卓莫爾感覺,自己現在對「暴力」的渴求,與老俠客們的「食慾」表現上非常接近了。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宣洩暴力、不需要虐殺行為就可以活下去,但是靈魂更深層的部分卻並不同意。
自己的觀念已經永久改變了。
卓莫爾回溯系統記錄。哪怕是暴力行徑已經開始之後,自己的表層意識也始終維持著「不能順從綠林思想」的念頭——那個時間的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行為上已經完全是綠林模樣了。
——難怪……沒有任何掙脫綠林的記錄……
卓莫爾想過自我了斷。但是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的瞬間,就被加倍洶湧的殺意所吹散,仿佛脆弱的燭火一般。
這個大腦,似乎已經學會了通過「暴力衝動」化解「自殺傾向」的本領。
卓莫爾不知道應該如何形容自己的處境。很久之後,他才回憶起第九武神偶爾蹦出的一個詞。
——地獄。
無法脫離,只能持續地忍受折磨。
卓莫爾原本打算就這麼繃緊自己,直到自己的自我被徹底消磨,直到世上只剩下一個瘋子。
然後,他等到了「轉折」的那一天。
仿佛體內反應堆融毀一般,一股虛幻的灼熱感從義體內迸發,轉進金屬和電路里,化為「錯誤」的信號。
看什麼都不順眼,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砸爛。想聽東西碎裂的聲音,想看東西變形的樣子。
義眼提供的視野,仿佛存在不應有的噪點。
煩躁感驅使他離開了那個黑暗的角落。
在「娛樂區」,他看到了幾具殘軀。
正賀典雄是一個罕見的、有一定自制力的綠林。每次劫掠的最後,他都會捉上幾個俘虜,作為漫長等待時光里的調劑。
卓莫爾來得太晚了。那些受害者早已死去。
但是前俠客此時此刻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他從地上撿起什麼……也許是一個胳膊,也許是空的彈匣……
卓莫爾只記得那個東西是個金屬的,不大不小,手感正好。
他搖搖晃晃走過去。這個時候,前俠客才認出這個規格的義體。庇護者普通士兵。
很多俠客都會以這種規格義體為假想敵,進行冥想的空擊訓練。
他不假思索砸了下去。
「鐺!」
一聲巨響。聲音很脆,很乾淨。金屬撞金屬的聲音。
這感覺,很對。
比砸牆好,比打人更好。
卓莫爾的內心深處依舊有俠客的一部分,他受不了哭喊與求饒。
已經死去的屍體不會求饒,只有一聲乾淨利落的巨響。
那股仿佛反應堆融毀的暴戾衝動,好像順著胳膊,全都灌進了這聲巨響里,然後就這麼消失了。
有幾個綠林看了山寨理論上的三當家一眼,然後又各自蜷縮起來了。沒有殺戮活動的時候,他們對什麼都提不起勁。
卓莫爾又敲了第二下、第三下……
他好像找到辦法了。
聲音。
他渴求的是聲音。那股暴戾情緒的出口是聲音。
第九武神的戰友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待到那一具軀體徹底變形時,卓莫爾已經清醒了過來。
就好像吃飽了之後會對自己每一口過量攝入產生罪惡感一般,在滿足了暴力衝動之後,綠林也能獲得短暫的理性。
卓莫爾為自己雙臂設下了限制,鎖死出力。所有綠林都是他的家人,這裡很安全。
他不再需要拳頭,他需要的是能替他發出聲音的工具。
卓莫爾在庫房裡找到了幾個空的燃料桶。這玩意非常基本上就是消耗品,神速王突進的路上會扔好多個類似的玩意。他用一根鋼管敲了敲,很滿意。
變質的冷卻液、渾濁固化的潤滑劑……這些垃圾也不難找。卓莫爾將這些東西填入了燃料桶,以改變相對音高
一些拆下來的通風管道——也有可能是備用的,就那麼雜亂無章地堆著。他用維修纜線勉強捆在一起。
——真是醜陋的吊鑔。
卓莫爾這麼評價自己的作品。
跟自己留在火星的那套擦得鋥亮的寶貝沒法比。
他的鼓槌,是一根鋼管和一根短些的金屬杆。如同一長一短兩把劍。
此時此刻,卓莫爾並未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自製樂器其實是毫無必要的事情。「現實增強樂器」本身就是一門古老的技術了,在第九武神的手上,這古老技藝更是推陳出新。
捕捉動作,模擬演奏,並根據即興演奏合成音樂。
第九武神就很擅長「虛擬吉他」。
如果只是想要演奏的話,他沒必要準備樂器。
這一套很花時間,也很花心思。等到一切完成的時候,那種衝動——如同被爬蟲檢索記憶一般的衝動,如同堆芯熔毀一般的衝動,再一次出現在了卓莫爾的身上。
於是,他坐在這堆廢鐵中間。
周圍的綠林甚至都沒看他一眼。
卓莫爾握緊了手裡的金屬杆。他先用右腳,輕輕踩了一下其中一個燃料桶的側面。
「噗。」
一聲沉悶的、帶著迴響的聲音。一個開始的信號。
卓莫爾手腕發力,金屬棒快速地在一片吊著的通風管道上划過,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嚓啦啦」聲。那根長鋼管帶著風聲,狠狠地砸在了另一個裝滿垃圾的燃料桶上。
巨大的轟鳴聲瞬間蓋過了一切。那聲音又厚又重,帶著長長的尾音,震得空氣顫抖。
所有綠林都將注意力集中了過來。
而卓莫爾恍若未覺。
他的節奏開始了。
樂手右腳踩著燃料桶,發出穩定而快速的「噗、噗、噗」聲,像是心臟在猛跳。左腳則每隔一段時間,重重地踢擊另一個大桶,「咚」一聲悶響。
金屬棒在廢品的金屬鑔之間飛快地跳動,製造出一片混亂又細密的金屬雜音,像是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
卓莫爾不追求複雜,只追求力量和時機。沉重的與雜亂的,兩種響動混合。
每當這股韻律順著殺戮衝動攀升到頂峰,每當他虛幻的堆芯熔毀快要衝破胸口,那橫掃一切的重擊就會出現。
「哐!」
所有的細碎聲響都在這一擊之下黯然失色。這一聲巨響會強行把暴走的節奏拉回堂堂正正的方向。
在卓莫爾的手上,那些廢鐵仿佛在怒吼。
他開始加速。雙腳的踩踏越來越快,幾乎連成一片,持續的低音仿佛神靈降世。右手的敲擊已經看不清動作,只能聽到一片暴雨般的金屬音。左手每一次砸下,都像是一次宣洩。
他擊打的不是垃圾般的樂器。他仿佛在抽打他人,亦或者……自己內心的一部分。
當一根鋼管徹底嵌進燃料桶時,演奏被迫停止。
卓莫爾的身體在顫抖,生物本能似乎覺得,這個時候應該加快呼吸。但是這具義體沒有向大腦傳遞任何「呼吸」的模擬信號。義體與大腦短暫脫節……
鼓手花了幾秒鐘重新調和精神與義體。他轉過身,然後被嚇了一跳。
在黑暗中,六十多對光源——六十多雙眼睛死死盯著他。
這一瞬間,卓莫爾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
他試圖向綠林分享音樂。
這是被技術寫入了大腦的本能,一個質樸的美德——有好東西要向家人分享。
過去的記憶註定卓莫爾熱愛音樂。
卓莫爾覺得自己腰背的各處關節有些生鏽——這也是一種幻覺。一重天義體普遍採用磁懸浮的傳動部件,莫說鏽蝕,就連磨損都給降到了最低程度。
他就這麼緩慢舉起手中剩餘的一根有些彎曲的金屬鼓槌,如同英雄舉劍。
如同舉起火炬點燃天穹。
在這漫長的時間裡,所有綠林都盯著他。
而卓莫爾終於抓住了自己混沌意識中的一點靈光。
他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麼了。
他問道:「聽了老子的音樂,你們……爽嗎?很爽快吧?」
那六十幾雙眼睛微微晃動。有人竊竊私語。
仿佛是一陣風吹亂了面前的燭火。
卓莫爾吼叫:「來吧,『梁山泊』的天罡星在問你們啊!你們喜歡這音樂嗎?」
所有的眼睛都定住了。片刻之後,卓莫爾面前傳來連綿的嘶吼。
「很好……那麼,老子要教你們一個道理——延遲滿足。」
「所謂延遲滿足,眼前擺著垃圾信息存儲器偏不下嘴,憋著等更大的票!能忍住一時手癢的才是狠角兒,日後義體資源都管夠!江湖上混得久的都該懂!」
「忍得了一時,才能在釋放的瞬間舒爽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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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向山對陶恩海轉述的這個故事充滿了疑惑,「你的意思是,卓莫爾,在綠林窩裡,用音樂反向洗腦了一支小型艦隊?然後,現在……這……」
他遲疑了半天,才說道:「這根本不科學。」
陶恩海嘆息:「你有第九武神的記憶吧。」
「就是因為有老九的記憶,所以我才覺得這壓根不現實。」向山說道,「陶醫生,你也清楚吧,老九那所謂的『令千軍倒戈的音樂』,背後是無數敵後的俠義之士十餘年活動,老九也只是其中之一!」
【不,或許有可能】「狂熱」的幻覺對向山開口道。
向山沉默了片刻:「確實,我還是太把向山當一回事了。第九武神未能做到的事情,其他人做到了也不奇怪。」
「那已經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陶恩海說道,「卓莫爾兄弟花了更長的時間去做這件事,並且綠林也有一些……獨特的生態。所以他做成了這件事。」
「按照卓莫爾給我的訊息,大寨『梁山泊』是最古老的綠林之一。所有綠林都可以追溯到『共識療法』的四個志願者團體。」
「嚯嚯,有趣。」向山道,「這還是一個演化樹?」
「如果用演化的策略來看,綠林大約是採用了R型繁衍策略。」陶恩海道。
演化的生育策略有R型和K型兩種。簡單來說,就是「多生」與「優生」。
R型策略的代表是昆蟲和一些兩棲類動物,比如青蛙。它們的生育特點是高繁殖率、快速發育、體型小、壽命短,以在不可預測或常受干擾的環境中最大化種群增長。K型策略的代表則是哺乳動物,比如人類。這種策略傾向於低繁殖率、慢速發育、體型大、壽命長、高親代投資,以在穩定、競爭激烈的環境中高效利用資源。
「嘖,R型策略人還這麼少啊……」向山的思維方式就是起手嘲諷。
但甚至都不需要陶恩海說話,「狂熱」的自己——亦或者來自約格莫夫的天賦直接在腦內說道,【決定種群數量的可不是生育策略,而是生態位——更準確的說,是其生態位的寬度、質量和穩定性。 R/K策略只是物種用來占據生態位的工具而已。在大地上泛濫成災的K型策略物種,以及瀕臨滅絕的R型策略物種,都有數不清的例子。】
【這個世界能給「綠林」這種團體空間只有這麼大,占據主流的官府與俠客都不會容忍他們。】
【我猜陶醫生的意思應該是……】
「R型策略的物種演化會傾向於縮小體型和簡化身體結構……這並非絕對,而是一個統計學上的顯著趨勢——綠林的演化也是奔著這個方向去的,他們在擴張的同時,也在丟失什麼東西。」向山反問道,「你是這個意思嗎?」
陶恩海有些驚訝:「看起來你比三百年前通透很多,真是讓人意外。確實,這也是卓莫爾提供的資料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與後世綠林相比,「梁山泊」所掌握的技術,更接近原始的「共識療法」,包括了完整的「記憶採集」、「混淆」、「包裝」與「注入」,一整套流程。
而絕大多數綠林——比如現在在地球的綠林,已經將這套技術極大簡化了。很多綠林甚至連記憶採集流程的算法、參數都丟失了,就只剩下常規的「採集記憶信息」+「壓縮算法」。
如果將這視為一種「演化」,那倒是可以稱作日常語境中的「退化」。但綠林的這種演化,其實沒有減弱綠林團體那流毒無窮的生命力。
大部分情況下,「退化」是在提升種群整體的生存能力。
「梁山泊」所保留下來的部分,是基於古代醫療環境開發的技術,作用是強化團體內個體的精神穩定性以及術後生活質量。
對於「綠林」這個群體來說,這一部分倒確實是可以精簡掉的。
「『梁山泊』對『採集記憶』與『交換記憶』更為看重。整個大寨是通過相同的算法相同的參數進行記憶採集的,選取記憶的過程完全交給機器,不允許有任何的改動——按照卓莫爾探聽到的歷史,『梁山泊』之前的內部火併,全都是來自技術人員對記憶採集流程參數的微調——任何調整,都會引來大寨的內部分裂,久而久之,大寨的頭目便禁絕了這種行為。」
「那個大寨不止會定期採集全寨綠林的記憶匯入集體記憶之中,還會交換彼此的『舒爽記憶』,這是他們內部最重要的集體活動。卓莫爾便是利用了這一點。他知道如何去迎合採集算法,保證自己引導的情緒被算法選中。」
向山終於明白卓莫爾是怎麼做到的了。
「狂熱」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太空只有大型聚居點,不存在小型聚居點,因此綠林要麼攻入太空港港口,要麼就襲擊有護衛艦艇的貨運船——他們的劫掠頻率遠小於生活在地球的綠林。那些綠林對「宣洩」是由強烈需求的。卓莫爾找到了用音樂宣洩情緒的渠道,所以他身邊會聚集一部分成員……他每一次演奏都會影響到周圍一大片人。這保證了最初的數量。】
【而在交換記憶的過程之中,這一個小團體會完成內部的共振。而由於「梁山泊」的特性,這種不斷強化的「共振」會蔓延到整個群體之中。】
「厲鬼」浮現在「狂熱」身後,神色陰鬱:【六龍教的「天王計劃」沒有找到太空綠林……他們至少在二十多年前就停止活動了。若非如此,「天機散人」也不會冒著巨大風險潛入地球綠林山寨。】
這是來自「六龍聖主」記憶的邊角料。
六龍教似乎在嘗試「拼合不同人的神經網絡以進行提升其能力」的項目。只是「自我邊界衝突」始終是一個巨大障礙。六龍教主推行了兩個計劃。其中一個是「批量製造武神」,另一個就是通過「極道共識療法」另闢蹊徑。
與地球綠林聯繫其實是很有風險的事情。地月系是哈特曼的地盤,六龍教其實不想再這位內家的絕頂武者面前暴露。但是,地球是太陽系散居群體、小型聚居點數量最多的星球,也是小型綠林團體最多的星球。
【「天王計劃」這個名字,不是來自六龍教主?】基準的向山自嘲,【我還說呢,我好像沒那麼愛水滸吧。】
【同綠林接觸的六龍教研究人員取的名字,據說來自於他們自身也不知道的模因——「天王是綠林的領袖」。恐怕這個模因不是直接來自《水滸傳》,而是來自「梁山泊」這個受水滸模因影響的早期綠林團體。】「厲鬼」如此說道。
「狂熱」撥動虛幻的琴弦:【真是了不起的傢伙啊……我是說卓莫爾。他應該是聽到了真相的,他知道第九武神攢的刺殺是一個騙局。他完全有理由失望。可是即便是淪落成為綠林,他也不曾放棄過。】
按照六龍聖主的記憶,大寨「梁山泊」在二十年前就沒有活動記錄了,六龍教沒有找到他們。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就處於靜默狀態。或許這就是「梁山泊」今日可以出乎所有人預料、切入天星艦隊加速軌道的緣由。
卓莫爾讓一群每三個月就要固定殺戮一次的綠林二十年沒有活動記錄。
「狂熱」自嘲笑道:【仔細想想,搞不好只有被掛在悖論城上的那傢伙一直在意這種事情,一個人在那鬱郁……】
「基準」的向山:【不不不,我看陶醫生就超在意啊,三年前一見面就恨不得給我一耳光呢。】
「犯罪」的向山這個時候浮現了出來:【那肯定是因為老九那傻逼裡面摻了約格莫夫的成分,所以整個武神就不行。你們明白的吧,約格莫夫在精神層面,真的遜爆了。】
【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的人格側面不約而同地大笑。向山的腦內就這樣迴蕩起快活的神經信號。
陶恩海從向山語氣參數的變動之中察覺到了什麼。自己面前這個傢伙,突然情緒急轉直下,但沒幾秒又釋然了,緊接著自顧自快活起來……
詭異。
——看起來還是得開點藥……
本章關於弗洛倫斯被俘虜的時間出現了一點BUG,已經修正。佛洛倫斯被洗腦的時間點是第九武神敗亡之後。
這一章與下一章開頭部分就是對本書「綠林」這個群體的收尾了。
這本書靈感有參考《銃夢》,所以大地上應當存在很壞的那種暴徒。綠林最初是作為一種「風味物質」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不過既然有開始,就應該有頭有尾。綠林的生態位決定了他們不會是俠客面對的主要矛盾,後期劇情視點不會落在綠林身上。所以這裡也算是對他們的最後介紹。
下一章,這些處於地獄的「已死之人」將會化作一縷星光。向山也會正式從地月系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