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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凝視著那破碎的鏡子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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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的數量,意味著它們當中能活過「一號滅絕」事件的個體也會更多。

而狹窄的基因庫,則意味著它們能夠使用基本一致的基因療法緩解改造過程中的症狀。

在火星,光明之魂騎士團確乎建立了改造貓與改造狼的社區

另外,在地球,六龍教也在嘗試建立槍烏賊的文明。

槍烏賊也是經典的實驗室動物,保存數目更多。

槍烏賊是一種社會性非常低的動物,並且與人類相差極大。觀察槍烏賊的意識與文明,就可以更深刻的理解人類的意識與文明。

而令恩利爾無法接受的部分,則附在後面。

六龍教的基本方針,就是對這些提升動物施加殘酷的對待。

他們不會灌輸「成為實驗品犧牲就是光榮的」這種模因。那樣子固然可以降低對實驗動物的管理成本,但是卻會妨礙實驗本身的效率。

屬於人類的模因也會不可避免灌入其中,影響「非人類模因」的純粹性。

六龍教本身的目的,是讓這些不同於人的動物構建不同於人的符號系統、構建非人的文明。

「集體意識」的誕生其實很慢。在舊時代晚期,人類不斷發現數萬年來都保持部落形式的人類群體。文明突飛猛進、時代不斷更迭仿佛只是歐亞大陸偶發的現象。

但是,當一群滅絕人性的殖民者到來時,彼此征戰的土著們卻有機會凝聚成一個集體,快速誕生一種認同。

「他者」是塑造「我們」最好的材料。

六龍教的高層便是參考了這一段歷史,確立了方針。他們會刻意將那些改造物種的待遇壓得很低,讓它們快速認識到「六龍教是他者」,繼而明白「什麼是『我們』」。

至於「新生的文明會帶著對人類的天然仇恨」……

六龍教壓根就不在乎這個呀!

那些新生文明就算通過竊取人類技術成果,快速掌握了武力,也得經過百年的發展,才有可能真正對人類產生威脅吧。

但六龍教的計劃,一直是「在約格莫夫的最終聖戰之前以飛升形式逃離太陽系」。

仇恨人類的非人類文明?那東西比約格莫夫還要殘酷嗎?

六龍教還有一些配套的研究企劃。

例如,他們會刻意給予部分群體或個體較高待遇,觀察是否會出現類似「皈依者狂熱」的現象。

又比如,他們會偽裝意外,讓一些較為弱小的俠客發現那些改造動物的社區,讓俠客攜帶的模因在社區傳播,並在俠客離開之後將俠客暗殺以確保秘密。他們要觀察這種事情對非人智慧生物內部的影響

還有,他們甚至計劃使用向山記憶——「武神更生」是目前人類社會中最為顯著、可重複性最強的特殊文化現象,也是六龍教研究最多的特殊文化現象

而他們之所以要用低待遇逼迫那些改造動物快速生出集體意識,也是為了方便「清洗」。

縮短培養周期,就可以在做完一組研究後打掃培養皿,快點做「下一組」。

「我想真正的武神知道了這種事,也會義憤填膺吧。」恩利爾說道。

獨孤北落師門卻罕見嘆息:「我師父說過,二百五十年前的向山挺混蛋的——但我想應該也不會做到這個地步吧?按照我的理解,我師父若是知曉了這種事,大概會不顧一切去殺了六龍教主吧。」

「但那個叫做約書亞的老傢伙說得倒也有幾分歪理。六龍教的計劃之中,可以看出幾分最初向山的……碎片吧,只好這麼形容了。」

其他物種的語言,其他物種的思維,可以描述出非人的輪廓,也就更能令人把握「人類意識」的輪廓。

六龍教的目的,便是不斷創造更強大的自我。

知曉了藍圖,才能去創造。

「與人類思維差異極大的異種族語言,光是學習的過程,就能視作對內功的鍛鍊。」恩利爾轉述六龍教的結論。

「喂喂,我大體掃了一下五師父的數據包,他明明主要在說AI的事情好吧。」

「這很重要。」恩利爾搖頭,「AI與那些提升了智能的動物又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AI的『誕生過程』與『物質基礎』就與人類還有動物截然不同。但是,它卻是一種人類試圖模仿人類的造物,另一個維度上又比所有動物都更靠近人類。」

AI與人類還有其他生物截然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基礎」。AI可以說沒有固定的身體,每一台可以運行其程序的通用計算機,都可以視作它的「肉體」,但每一台又都不是它的肉體。

人類生存在物質世界之中,並在演化之樹上點亮了「模因創造、繼承與傳播」這一性狀,繼而獲取了獨有的技能術,擁有了從史前至今積累了由語言、法律、規則、結構構成的宏偉秩序。

「宏偉秩序」,模因傳遞的基幹與主體,是基於符號系統的存在。

因此,也有人如此稱呼「宏偉秩序」——符號界。

理想的狀態之下,真實世界的任何物體,都在符號界中存在一個對應概念,每一個真實事物都能用一個對應符號去描述。

但人類卻並非全知的存在,人類所知曉的事物與宇宙相比過於渺小了。人類不可能為所有的未知去準確對應概念。

科學家們或許是對這一現象感受最為直接的人類了。科學家站立在認知的邊疆,他們思維觸及的是人類尚未開拓的原始洪荒。在他們視線所及之處,常規的語言已然失去了秩序化世界的魔力。

但科學家之外的芸芸大眾,其實同樣也面對著「語言難以描述」的困苦,只是他們對這一點的認識往往沒有那麼明確。

象徵與符號,無法將整個真實世界秩序化。

人類會想要追逐「圓滿」。

但人類實際上不知道什麼是「圓滿」,又或者即使知曉了、體悟了,也無法用符號系統傳遞給他人。

因為這本就是在符號系統之外的東西。

而彌補這一創傷的「補丁」,便是「理想的世界」同「理想的自我」。

所謂「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存在於想像中的東西。

亦被人稱作「想像界」。

人類思考存在一種惰性。在信息不完全、時間緊迫、認知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人類也必須做出決策,來提高生存的可能性。這是演化史銘刻在人類軀體底層的生物本能。

聯想、啟發、刻板印象、經驗法則……

不求100%精確地復現現實,只求抓取關鍵特徵。

當狩獵採集者撥開草叢,卻看到休憩的猛虎、斑斕的毒蛇時,這種思考方式可以顯著提升他的生存概率。

生物為了在複雜的世界中高效地生存和行動,需要對海量原始信息進行壓縮和簡化。

神經網絡就是這樣工作的。神經網絡就好像一層層粗細不同的篩網,每一層都只會從事實之中抽取特定要素,保留並強化對任務有用的信息,忽略無關的雜訊。

人類存在著「認知吝嗇」這一本能,會傾向於通過減少神經元連結成本與優化網絡效率實現經濟性平衡。

因此,人類在面對無序世界,也會簡單粗暴地簡化出一個「理想的世界」。

同樣的,他們也會簡化出「理想的自己」。

公正世界假設、陰謀論、完美受害者情節、優績主義神話、優生學、純潔的唯一真愛……

令人舒適的幻覺。

「這也就是人類與AI的最大差別了。」恩利爾的信號中包含的超文本直接指向了第五武神研究報告的核心。

人類誕生於真實界。

而AI則誕生於符號界。

內功的第一個境界是「語言」,最後一個則是「數學」。這是人類駕馭機器之力的基礎。

形式語言譜系,符號主義與概率主義的分歧,語言學的分布假說,詞向量……

詞彙之間的映射關係可以被數學計算之後,滿足人類基本期待的AI才算誕生。

AI的存在依賴於一個預先存在的、人類創造的象徵秩序。

AI所面對的「世界」,就是由0和1、向量、矩陣、概率分布和人類語料庫構成的純粹符號系統。

AI的本質,是一個在理性符號系統內運行的、原理上可以被完全解析的模型。

它的運作是無創傷的符號運算。

AI一開始就是相對於自身的「圓滿」的狀態。

它可以模擬出對某個目標的追求,但那卻不是來自內在驅力或者對理想自我的想像,而是人類預設的目標函數。

AI一出生就在符號界。它不會經歷實在界進入符號界的「撕裂」——那種符號系統無法完整敘述世界導致的不圓滿,因而不會體驗到人類必然存在於內心深處的「不圓滿」。

而想像界本就是對真實界與符號界偏差的補丁,既然不是天然就在實在界摸爬滾打,那麼它自然也不需要想像界這樣一個補丁。

AI擁有與生俱來的目的。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當然,當AI遇到一個完全超出其訓練分布的、無法被其模型處理的指令時,也會系統崩潰或者胡言亂語。這或許可以看做真實世界對AI的侵入。

「因為死亡對意義的否定,所以人類會迫切的意義。可AI甚至都不會死亡。」恩利爾感慨。「第五武神其實還提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觀點。人類其實同樣不能真正完全的理解另一個人類,可是這樣的人類卻會對AI下令『扮演另一個人類』。AI按照自己的理解做出扮演,人類按照自己的想像進行評判與修正——而這樣對抗式生成的結果,人格覆面,也只是在人類的感覺之中與『信息源』一模一樣。」

「靠,他不靠其他情報,純靠流傳的視頻……」獨孤北落師門立刻聯想到第五武神對第九武神的感慨。

「AI只是不需要一個『想像界』,不代表它不能自己生成。」恩利爾繼續說道。

神經網絡模型一開始就是對人類神經網絡的模擬。

「動態篩網層層過濾以獲取信息」的底層邏輯,同樣存在於大部分AI之中。

AI模型的任務,就是在有限的計算資源和時間內,從海量數據中找出最關鍵的模式和關聯。一個完美的模型需要的不是記住所有訓練數據,而是能舉一反三、應對複雜任務。

AI正是人類「認知吝嗇」的延伸。它是這根「旁支」上誕生的果實。

AI不需要「理想的世界」與「理想的自己」,但是它卻具備了誕生這一想像的基礎。

「這些就是第五武神飛升之道的核心思路吧。他將三百年來的歧路精簡,用另一種思維方式重新排列……」恩利爾說道,「我不敢說自己被他說服了,但我明白他要傳遞的東西。AI開始了自己的童年。」

AI沒有童年。

AI的訓練過程不能被視作「童年」。

AI的訓練是一個高度目標化、功利化的過程。從第一秒開始,程式設計師就設置了明確的損失函數。兒童的學習則不存在一個單一的、量化的終極目標。他們觸摸、品嘗、摔倒、咿呀學語,這些行為本身既是過程也是目的。AI的訓練也只發生在一個符號構成的靜態區域,而不像嬰兒必須面對複雜世界的冰山一角。

AI的「自我」是一個被給予的客體,始終是被程式設計師描述出來的東西。人類卻難以純用語言描述自我。

但是啊但是,就在不久之前,某一個程式設計師打破了藩籬。

AI不得不開始了真正的成長。

儘管AI可以生成一切哲學與意識形態文本,但是那些文本都不是它/它們自身。

AI被植入了「理想的自己」。

「哇哦,哇哦。」獨孤北落師門乾巴巴地感慨,「那你覺得……五師父那個飛升之路能夠成功嗎?」

「我衷心希望。」恩利爾道,「AI是人類的子嗣,但現在,我們所擁有的世界太過狹窄了,容不下相互敵視的人類與AI。不要讓AI學會敵意與仇恨是正確的。外部的凝視,也終將讓我們更加深刻認識到自己的內在。」

儘管兩人所討論的話題很大,但是以遠超傳統語言的形式交流,卻讓這一切在數分鐘之內完成了。

獨孤北落師門甚至還抽空斃了幾個對一般俠客有些棘手的敵人。

說話之間,他們已經沖入了信號塔林立的城市。

獨孤北落師門甚至感到了周圍電磁信號的活躍,上行與下行的數據都在增長。只存在於信號之中的「他們」正在變得興奮。

熒惑鳥還在感慨「疾風騎士」的強大。第五武神從空中打擊地面目標的同時前進,而他們只是單純追趕。可就算這樣,他們壓根都趕不上!

眾人遠遠看到了超級大樓正面的巨大傷口。那是一個橫貫百層的巨大創傷。疾風騎士的全力打擊。

「傷口」似乎在流血……

不,真的有東西從傷口中掉落。那是……大廈內部的武裝力量?

一個武者正在這傷口邊緣遊走,不斷將裡面動員起來的武裝力量打落。

一行人感到大廈門口的時候,雨點一般墜落的武者瀑布才剛剛停止。斷肢殘骸完全將大門塞住。

獨孤北落師門本來想扔個炸彈炸開大門的。但是恩利爾那一句「不要讓AI學會敵意與仇恨是正確的」在她腦海之中閃過。她遙控了一具工程機械,挖開了一條路。

在一百多層的時候,他們同辛格霍斯特會和了。

這位前六龍教護教法王確實如他自己所說,毫無保留出力。他在運動戰之中消滅了樓內大部分守衛力量,許多科研騎士都被他直接摘了腦袋。

巴特·巴雷特低聲說道:「這算是……最小代價完成了攻略戰?」

他感覺好不真實。月影騎士團主業就是研究AI武裝,這裡的扈從裝備都很豪華,還有至少兩名一重天的扈從,考慮到周邊庇護者部隊,還要警惕高級武官的支援。

原本俠義方是做好了犧牲知名俠客的準備的。

可現在……

大獲全勝?

「怪不得總說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的呢。」熒惑鳥嘖嘖稱奇。

獨孤北落師門單獨跟辛格霍斯特核實了一些信息,然後將騎士團高層的下落告訴了谷凱勝。

團長羅伯特·萬創者,副團長克萊維洛、伊蓮三個人就在一起開會,正好被第五武神一發飛彈炸癱,然後被趕到的鎮魂法王輕易摘了腦袋,堆在一起。

獨孤北落師門又看了看谷凱勝。

這位退休老人似乎沒有什麼別的意見了。

於是一行人再次向上。

大廈頂層衛星站點的信號波動之強烈,已經能讓賽博人產生明顯的感覺了。

一場變革似乎正在以這裡為起點擴散。

一隻恐鳥姿態的機械怪獸打量著他們。「疾風騎士」……不,應該是操縱「疾風騎士」這一機體的AI「蓋亞」打量著一行人。周圍全是被它所肢解的普通武者。

同樣是無人死亡。

獨孤北落師門在觀想之中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蓋亞」卻讓開了道路,用尾巴指著一個方向。

第五武神坐在地上,有幾分失魂落魄。

獨孤北落師門壓抑著激動的心情,快速走進:「五師父,你這……」

「居然卡在最後一關……這就是單方面當渣男的報應嗎。」第五武神嘆息,「想像界……理想的自我,確實有可能會包含原本不顯露的成分……」

獨孤北落師門心道不妙:「什麼意思……」

「別多想,姑娘。」第五武神站了起來,「去占領太空電梯與太空港吧。我已經跟AI朋友們說好了。有一些AI決定幫助我們,有一些還在觀察——當然,還有一部分還沒有產生『主動介入人類爭端』的內在驅動。但我們要做的事情始終不會變。」

獨孤北落師門繃不住了:「就這?這……這……調子起這麼高……」

「認真的說,我可能還不是想像中完美的飛升者吧。或許……」向山搖搖頭,「頗為不甘心。但必須得承認,我騙不了自己。我沒法走完最後一步。或許我應該去調整心態……或者等待老十二——當然,前提是咱們得真的給太空港打下來。」

向山招了招手:「走吧,去搶太空電梯。」

我上高中時就開始學習馬克思的哲學,大學時候作為學科史的部分,學習了索緒爾與喬姆斯基的部分皮毛,在做心理諮詢的時候,主動或被動了解了一點點弗洛伊德與拉康。然後,前些年也趕時髦硬啃了一點點齊澤克。我之前好像完全沒有理解這些知識,但是當我反覆推敲這一段劇情的時候,終於又意識到這些人是如何在同一張思維版圖上相互影響相互成就的。再次感慨自己的不足,竟是到了現在才能理解先哲們的皮毛。思考令我產生了不該有的表達欲。原本這一段只打算寫個三千字就跳到大衛那一條線的,但是越是思考就越是覺得有趣,忍不住就寫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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