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社畜(1/2)
積鬱陰霾的天空灌鉛般的沉重,淅瀝小雨飄打著,通過辦公室開著的窗戶,隱約能聽到水滴碎裂蠕動的悉索聲。
網格落地玻璃窗的高層寫字樓建築,分化成網格狀的辦公空間,緊密排列成網格狀的工位,格子裡佝僂低頭的人們。
窗外雨點淋漓的狂響,也被鍵盤敲擊的死寂給扼殺。
「媽逼!」
看著手中的文件,我惡狠狠的朝著辦公室門口遠去的身影,發出令人膽寒的怒吼。
這屬於底層勞動人民歇斯底里的咆哮,足以令任何一名道貌岸然的虛偽壓迫者膽戰心驚。
當然,是在心裡。
畢竟,我還不想丟掉這份讓我蛋疼菊花緊從頭到腳患上二十多種職業病的狗屁工作。
毫無例外,又是一天照常的加班生活。
自從來到這家公司,我就不知道正常下班是個什麼狀況。
一個星期上七天班完全是常態,996已經無法讓人感到幸福了,007才是各位慈善家的追求目標。
我正沿著正道的光,在諸位勤勞致富的先富者的卓絕指引下,穩健的向著007的康莊大道邁出堅實的步伐。
誰讓吃苦耐勞是我們的金字招牌呢?
從小時候起,我就被大量灌輸吃苦耐勞的傳統美德,並以此為精神動力,在苦難之時死死支撐能耐,滿懷憧憬的扛過一個又一個難關。
直到我成為一名魔怔中年之後,我才陡然醒悟吃苦耐勞他媽的根本不是什麼美德,這是剝削者製造的輿論謊言,誘騙那些無知的韭菜成為任勞任怨的乾電池。
看著玻璃窗外被分割成一塊塊的世界,我由於壓力過大早早退役的秀髮變得更加單薄了幾分,五顏六色的LED螢光屏上光鮮亮麗的明星投影照亮了我睿智的腦門。
在看清了現實之後,【勤勞致富】的口號已經無法喚起我內心的激情,真正能往上爬的人,並不是像我這樣老實木訥的老黃牛,而是那些狡猾似狐貪婪似狼,透著精英氣息的圓滑男人。
在這無數高樓大廈拼合而成的大都市中,各種貸款無情盤剝著我可憐的薪酬。
這些數字背後是牢不可破的社會家庭責任觀念。
車、房、保險、學費、補習費、化妝奢侈品……
一輪扣款下來,剩餘的數字無比空虛,就像我早已被掏空的靈魂。
閒暇之餘,我翻開冰冷的手機屏幕,大量推送信息迫不及待的衝擊著我疲憊的眼球。
一如既往,人們並不關心兇殺案和貧困問題,他們在意的是哪個名人傳出緋聞,電子產品和虛擬軟體的發售。
他們居住在房地產公司的商標住宅,坐在家具公司的新款沙發上,啃著世界連鎖的快餐食物,用著科技公司的電子產品。
目睹著,自己所推送的,滿足他們口味的幻覺。
這就是現實,人們滌盪在時代潮流中,被信息化的世界推搡著追逐時尚,你追我趕的追逐著熱點,似乎只有在這樣的過程中,才能不被時代拋下。
在這樣的過程中,人們逐漸喪失了生命的活力與悸動,成了符號和數據。
構成人的,不是矯健有力的**,而是各種品牌聯名的假想軀殼。
我左右環視,這死氣沉沉的世界,見不到一個活物。
或許這個世界最大的問題並不是道德的淪喪,而是像自己這樣一類入世已深的人,已經失去了思考的權力。
斜陽下的天空黃紅混濁,通過辦公室開著的窗戶,能瞧見天空的色彩,如同劣質水粉畫一樣的油污。
網格建築,網格空間,網格工位,佝僂低頭的人。
我攥緊頭上所剩無幾的頭髮,努力思索自己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吃著冰冷的外賣,我覺得自己就是個會敲鍵盤的X巴,除了幹活繁衍後代以外腦子裡什麼都沒剩下。
人是社會的動物,現代社會將我們鑄造成了現在模樣。
環境和基因,決定了生物的表現型,這是簡單的生物學基礎理論。
可想而知,既無法決定基因,也無法改變環境的我們,早已註定成為現在的樣子——被工作與生育來回碾壓剝削的機器。
看了一眼周圍被隔板圈住的人們,他們麻木空洞的眼神早已被掏幹了魂靈,想必顱內容物產生的想法應該和我相差無幾。
還好,大家都差不多。
幸福和快樂是個比較級的詞彙,需要通過對比建立在他人的痛苦與不幸之上。
想了想街上衣衫襤褸的乞丐和那些吃不上飯的窮狗和難民,渾渾噩噩的日子好似也變得安逸幸福起來。
最起碼我已經完成了人類最重要的任務,組建了屬於自己的家庭並成功繁育了後代。
這是至關重要的,在人生價值上,我已經成功戰勝了國內千千萬萬的大齡單身男女,雖然生活的壓力讓我喘不過氣來,但我至少沒有淪為一個喪失人生價值的廢人。
成家立業,結婚生子,這是最重要的,我已經成功了,餘生的一切,不出意外就是沿著這條價值軌道繼續走下去。
但現在這條道路上,出現了一點小波折。
我的妻子是一名有著與我不對等容貌的女性,一般來說,這樣的女人和我這種其貌不揚的工薪男基本不會有什麼聯繫。
但世界有時候也會給我這樣的人一點驚喜,我和她經人介紹認識後,沒過多久就領證了。
可能是她之前感情道路曲折坎坷的緣故,她說她就喜歡我這樣老實憨厚的人。
在這之前,我一直認為老實是個缺點,但打那以後,「老實」這個詞開始在我心中熠熠生輝,猶如信仰一般讓我將其堅持下去。
但人類的嫉妒心讓我感到不安甚至憤慨。
「接盤」「外圍」之類的詞彙開始頻繁出現在我耳邊。
這個社會究竟是怎麼了?難道就沒有一點積極向上的盼頭嗎,對感情道路坎坷的女性包容度如此之低,簡直就是封建思想。
我並不在意這些流言蜚語,我認為人還是應該心存善念,往好的方面想的。
池田君是和我同一個辦公室的同事,身材肥碩,雙眼虛浮,一臉腎功能過度使用的樣子。
年過三十了,依然處於單身狀態,每次看見他,把自己的境況與他對比,我就感受到自己的人生價值得到了肯定。
也許正是如此,我和他的關係還算融洽。
當面對人生境遇較自己更為劣等的存在,一般人都會放下過度的戒心,產生一种放松愉悅的心境。
上個禮拜加班的時候,他突然一臉肅然的對我說道。
「西君,說起來有點下流,但我覺得我有義務告訴你,我昨天看了男女一起運動的視頻……」
面對這種奇怪的話題,我自然不想與他過多交流。
「咳咳,池田君,作為一名單身成年男性,這並不是什麼錯誤的行為,不需要感到愧疚。」
然而他千層面般的肥臉微微顫抖,有些難以啟齒的囁嚅道。
「不,西君,我是想說女主好像是你老婆,但男主並不是你……」
一瞬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但接下來的話更令我錯愕。
「準確的說,應該是男主裡面好像沒有你……」
呼吸困難,顱壓升高,意識開始恍惚了起來。
一整個晚上,我都在研究池田君給我的視頻。
看到淚水模糊,我依舊無法否認裡面的女性不是我老婆……
正當我神智恍惚之時,一個終極的選項出現在了我的腦海。
此時此刻,隱藏於體內的雙螺旋成為了我最後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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