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東林(2/2)
這三個人,真是身份籍貫相差極遠,甚至彼此說話都要故意說慢些,否則鄉音太重,彼此都聽不大明白。
能將他們三人聯在一起的是一種神秘的東西,正在萌芽的一個極為恐怖的社團組織。現在這個組織還剛在萌芽狀態,幾個最核心的人通過朋友介紹,彼此書信往來,已經建立了深厚的交情,在未來的二十年之後,他們終於走上政治舞台,而且不誇張的說,幾乎算是統治和影響了中國近半個世紀的時間!
這三個人,便是東林三君,和後來的幾個人一起,也被稱為東林八君子,而他們三個,毫無疑問,就是東林黨的核心創始人!
「其實撫寧侯這種勛貴驕狂亦非一日,稍加抑制便是。更叫人無法容忍的另有一事,兩位知道否?」鄒元標制止了顧憲成高談闊論,自己卻又是忍不住了。
見兩個同伴不大明白,消息靈通的鄒元標便是將張惟功在兵部的言語,一五一十的向兩人說了出來。
「豈有此理!」
趙南星剛剛看到撫寧侯驕狂擾民還不是太憤怒,此時卻是怒不可遏,一拳打在邊上的城牆磚石上,用力太猛,竟是將手擦破了,鮮血一下子就流出來。
顧憲成更是一跳老高,怒道:「他居然敢如此狂悖無禮,少司馬趙大人就這麼容忍了?應該立刻著人將這廝拿下,送到法司好生懲治!」
鄒元標心中的激盪其實不在兩個同伴之下,但他強忍住了。咬著嘴唇,做出手式,請趙、顧二人安靜下來。
兩人也都是人中之傑,趙南星悶不出聲,撕了衣袍下擺,將傷處裹住。
顧憲成輕聲道:「如此令人髮指的話,朝中諸公有什麼處置嗎?」
「聽說次輔呂公,張公,都上奏了。元輔大人後來也剝奪那廝的導駕官和親從官之職,只留本任。」
「太輕了。」顧憲成憤怒道:「元輔怎麼如此糊塗?他平時對戚、李、俞等諸將就夠寬容了,這幾帥還算老成,不是太驕縱,就算這樣,戚某在薊鎮的帳目也是不清不楚,不知道貪污了多少軍餉,吃了多少空額。武將驕縱,乃國家禍亂之源,這小子替馬、俞二人張目,說的話就是混話,如此輕輕處置,豈能不傷天下士人之心,又豈能不使武將更加跋扈不法?這樣的大事,絕不能苟且從事,必須將其嚴懲,堂堂元輔,見識反不如我這小子麼?」
「叔時。」趙南星也平靜下來,對著顧憲成淡然道:「如果當朝諸公,都能奉公守法,一心為國,不謀私利,守祖宗成法,不亂天下,我等又何必成社結黨?」
顧憲成冷靜下來,點頭道:「是我說錯了。」
趙南星冷笑道:「元輔現在一心就是鞏固自己的權位,想著與天下讀書人為難。用考成法一法催逼賦稅,自古沒聽說有這樣貪婪的朝廷和宰相,不說與民休息,反而敲骨吸髓般的聚斂。」
趙南星早一科,見事也公允一些,當下便道:「收取應收的賦稅也是該的,但以收稅為考核的標準,這使得地方親民官不再憐惜諸生與百姓,催科不止,正賦之外,更多雜派,於是國庫雖然充盈,然而地方亦發困苦,元輔只見於國庫,不見於地方,這是他的短處,我們無論如何不要學他。」
「聽說生員亦得交優免銀了,清丈之時,小弟就說此事是必然之事。」
「哼,生員士紳乃國家之基石,不說作養元氣,留些體面,反而刻骨慘毒,攤上這樣的元輔,也真是我們大明一大不幸。」
「監察御史中有蒲州閣老的門生,姓李,他好發一些議論,頗有可聽之處,我等一起過去拜會,如何?」
「甚好。」
趙南星的提議得到鄒元標和顧憲成的贊同,三人都是穿著儒袍,安步當車,往著南城方向步行而去。
「呸,腐儒。」
「三個呆頭鵝,也學人家評點時政。」
趙顧鄒三人要是聽到身後的話,准得氣暈過去,他們畢竟是說話的聲音太大,幾乎是肆無忌憚,所以被人聽了個滿耳。
說話的,正是宋錢度和李文昭,這幾天他們已經將全部貨物先寄存,再發運,現在他們到崇文門這裡的順字行,是打算先將貨款寄存,然後在京師遊歷,當然主要是要觀察京師的各家商行進貨存貨的情形,再來決定下一次的貨物品類和多少。
以往,他們做這樣的事情很不方便,這一次因為和順字行的愉快合作關係,同時也因為張惟功的個人魅力所吸引,他們決定成為順字行存兌銀錢業務的第一批顧客。
「還不是屁股歪了,連腦子也壞脫。」宋錢度肆無忌憚的看著漸漸走遠的顧憲成等三人,點評道:「張閣老當政,府庫充盈,地方官當然累了,做不好事就免職,這不是天公地道的事情?他們不滿,無非就是丈田之後,他們的投充,隱田,詭寄,全完了蛋,都得交稅,而且生員到官紳的優免只能按國初的規矩來辦,不象這幾十年,優免銀越來越多,舒服日子過多了,一有變化,他們當然極為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