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長安3(1/2)
這是賀八方第一次走進帝國皇帝所在的秦宮。曾經,作為州牧的時候,他曾經飽覽過議政大殿裡忙而不亂的景象。當時,秦宮安靜的矗立在議政大殿後不遠的地方,仿佛是一座沉默的塑像。而當他今日切實走進秦宮時才愕然發現:原來這座秦宮,是活的。
使者引著他越過有著嚴密守衛的廣場,穿過一片用來隔絕噪音的白楊林,站在巍峨的宮殿下方,賀八方仰頭望去。這座宮殿有四層之高,正中央的主殿和兩側的偏殿成「品」字型排列,中間有廊橋相連。主殿前,分別有一座面積不小的池塘。池塘中央,建著兩座歲月悠久的亭子。時值初春,池中水依舊結著堅冰,冰中凍結著去年枯敗的荷葉。主殿正前方的石板路上,掛著一排燈籠。數百年來,已經被無數人蹤跡踩踏出光亮的石板路,仿佛一條閃著螢光的水晶之路。通到前方的宮殿之中。使者到了石板路前便駐足不前,伸手示意賀八方自己前去覲見。賀八方頷首向使者致意,然後邁著標準的四方步,穩穩的走進宮殿之中。
主殿之中,燈火通明。一入主殿,賀八方的眼神就被主殿正中央擺著的全國輿圖給吸引住了。這是一副精緻入微的立體沙盤型輿圖。帝國每一個州縣都顯示在輿圖上,連道路都非常明晰的製造出來。
賀八方草草望了一眼,眼神最後落在了帝國的北方。他的表情凝重起來,帝國北方的邊緣,不再是石湖關。而是去年才剛剛納入版圖的天海郡。雖然目前天海郡目前依然還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郡城在那兒杵著。但是他相信,用不了三十年,秦人一定會將堡壘和鄉村將那一大塊新開墾的處女地填的滿滿的。
空曠的主殿裡,這一副帝國輿圖就占去了四分之三的面積,然而這並沒有結束。賀八方看到輿圖邊緣遺留著凌亂的膠泥、顏料等用具。在帝國輿圖的北方和南方同時都開闢出了一大塊空地。他心中頓時就有了腹案。當今這位年輕的陛下很顯然不是一個甘於守成的天子,他的目標或許比前任陛下更加的狂野。帝國還從來都沒有在兩個方向同時發動過戰爭,往往都是北方在抵抗如排山倒海一般的魔族軍團,而南方則是作為大後方給予整個北方戰線最強力的支持。而魔族軍受限於他們糟糕的後勤能力,當吃光了沿途所徵集到的所有軍糧後,便再也無力支持他們將戰爭繼續下去。
前人從不敢想像,當帝國吞下了桑梅草原這樣一大塊領地之後會有一種什麼樣的飛躍。前人更不敢想像的是,現在帝國早已經有能力從魔族人的手裡攫奪領地。如果能夠獲得南大陸那樣一個四面環海的戰略性大後方,再無後顧之憂的秦人究竟會爆發出多大的戰爭力量?
他這才明白,原來自己所處的是一個多麼美好的時代。但就是這樣一個美好的時代,所代表的是數百年來,無數先人前仆後繼的犧牲所換來的。賀八方再一次讓自己炙熱的眼神在帝國的北方和南方上空掠過,然後他小心翼翼的繞過那正在蔓延擴大的輿圖,朝著不遠處的白玉階梯上走去。
贏晚正立在二層的露台上,默然無聲的注視著下方走上來的身影。他和前左相一樣,一眼看上去就是個方正的謙謙君子。
他留著一個秦人常見的平頭,頭髮略微有些花白。與他的實際年齡相比,面孔有些蒼老,大概是長年耕作留下的時光印跡。不過,這並不能讓他的形象因此而失分。他並沒有像蕭南里一樣蓄著如同老學究一樣的山羊鬍子,而是留了一條濃黑的一字胡。配上他稍顯黧黑的面孔,堅毅的眼神。一切都顯得理所當然。
晝夜兼程趕到長安,他還沒有來得及換上帝國官員們喜歡的黑色秦裝。只是罩著一條灰撲撲的青布棉袍,足踏一雙穿了不知多久的黑布鞋。仿佛是一個剛剛放工回家的教書先生,而不是百官敬畏,帝王倚重的帝國左相。
贏晚轉身從露台上離開,站在白玉階梯的頂端等待著他的到來。賀八方看到皇帝陛下降階相迎,心中一片平和,腳下的步子也沒有絲毫慌亂急躁。他一步一步的踏上了二層露台,站在了贏晚的面前。
眼前的少年帝王,眉宇間依稀有其先祖父的影子。或者說,有著贏氏族人一貫的形象特徵。他的頭髮濃黑而茂密,皮膚白皙。身材並不高大,也並不算是壯實,但也不是奶油小生那種弱不禁風。單薄的身體內,蘊含著一股秦人的鐵血作風。賀八方看到他時,總是忍不住將他的面孔和他讀史書時看到的那一幕幕景象重合起來。贏氏人,不負帝國之主的名聲。不知道這位少年帝王,到了戰爭最為激烈的時候,會迸發出什麼樣的表現?他會和他的先祖一樣,像一顆炙熱的流星,狠狠的墜向大地麼?
這個問題,似乎不需要回答。賀八方知道,在無數的秦人心中,這個問題早就有了答案。
他在贏晚面前站定,鄭重的向他彎下腰行禮。此時此刻,在他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個早已經遠去的身影。最終重合在少年的身上。「那麼就讓我化身為木柴,幫你點燃你的所有吧。」賀八方在心中大聲吶喊著。
贏晚伸出雙手,輕輕架住了他向下彎曲的脊樑。臉上帶著平和的微笑道:「賀卿。今日不是正式覲見,不必如此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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