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鑽石灣屠殺(六)(1/2)
在此刻的孟加拉戰場上,其實沒人擁有能夠指揮萬人以上規模會戰的能力。
杜鋒沒有,克萊武沒有,沃森沒有,賈法爾也沒有。
他們其實只擁有指揮三五千人作戰的能力,說白了,是一群陸戰的「旅長」、「團長」,在這裡打上萬人的會戰。
所以才會出現之前克萊武和西拉傑作戰,五六萬人的作戰規模,雙方死亡數十人的戰爭戲劇。
也所以此時大順軍這邊參謀部的命令,實質上還是讓以最多三五個營為規模的各自為戰。
但由於大順軍改後戰術特化的特性,使得戰場已然呈現出一邊倒的局面。
戰利品歸私的命令,意味著戰場上的屠戮。
而這和「俘虜之後盡坑之」,終究不同。
已經完成了對賈法爾的騎兵繞側後包抄任務的大順正規騎兵,開始在戰場上列陣。
鑑於大順軍改的方向,是以西北對抗泛蒙古化的騎兵為基礎的。
是以,那些作為輕騎、偵騎的良家子體系內的小地主武士們,對於馬上單對單對抗,素來是充滿信心的。
但是這些原本是流民或者南洋求活的闖蕩者,他們可能在從軍之前,壓根就沒有騎過馬。雖然訓練嚴苛,但是大順的戰術體系仍舊讓他們保持密集的陣型衝鋒。
其目的,既是為了對抗任何形式的、舊式的、在混戰中一對一占據優勢的遊牧騎兵,避免己方騎兵的個人側翼暴露,也避免己方騎兵和對面那些幾乎自小會騎馬的人搞一對一的馬上對決。
大順這邊稱呼這些正規騎兵為「一堵牆」,實際上其實大順這邊很清楚,這壓根不是當初明末混亂中義軍的一堵牆戰術,但也不妨礙這麼叫。
三個營的大順正規騎兵按照連隊列陣排開,伴隨著軍官的號令,號手嘟地吹了一聲特別悠長的長音。
第一線、第二線的騎兵,開始慢步地向前動彈,直到拉開一定距離後,第三列的騎兵也跟在了後面。
慢步跑了大約百餘步之後,第二聲軍號響起,聲音變得略微短促了一些。
全軍的步伐,從一開始的慢步,轉為速度加倍的快步,但這依舊不是跑,而是馬匹的快步行進。
此時隊形當然是整齊且完整的,每個騎兵的身邊都是自己的戰友,這讓他們非常心安,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的側面,或者自己的非常用手的那一邊出現敵人。
這樣快步行進了一段時間後,第三聲軍號響起,騎兵的速度加快到最開始慢步的三倍左右。
無數次的訓練和分解動作後,直到此時,騎兵線已經是平的。
一直到距離對面的孟加拉騎兵還有大約150步的時候,軍號再度吹響。
第一線的騎兵,終於讓馬「跑」起來了。雖然之前行進的速度比步兵快的多,但在戰術操典中,那依舊不叫跑,而是叫騎兵的三倍速快步走。
此時,這些騎兵才開始真正的跑起來。
只跑了大約幾十步的距離,戰馬也已經興奮起來,開始不自覺地加速,但整體上還算清醒的騎兵依舊控制著整體的步驟和陣型。
對面的孟加拉騎兵也有一部分組織反撲,但顯然為時已晚。
此時,大順軍這邊號手吹響洪亮急促的軍號聲,第一線騎兵借著剛才的速度,將馬速提升了起來,解開了對馬匹的最終束縛。
所有的戰馬都瘋狂起來,這不是去沖步兵的方陣,所以騎兵們沒有那樣瘋狂,而是微微斜向上舉著自己的騎兵劍,轟隆隆地衝進了孟加拉人已經亂了的騎兵隊伍中。
借著馬速,第一線的騎兵只是舉著騎兵劍,偶爾會做一點戰術動作,比如向前傾斜身體,但騎兵劍的指向依舊固定,靠著馬匹的衝擊,扎進對面孟加拉騎兵的身體。
然後並不像步兵那樣主動抽劍,而是借用馬匹的衝鋒速度,將劍從對方的身體上拽回來。
本來已經幾乎油盡燈枯的孟加拉騎兵,面對大順的這一波衝擊,再無任何的抵抗之力。
陣型被徹底衝散、之前的進攻完全無效、以及最開始那一撥散兵和炮兵齊射帶來的心理陰影,讓他們徹底放棄了繼續打下去的最後一點心氣。
散亂的騎兵開始向後逃跑,這給大順的騎兵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不好抓。
衝散了孟加拉騎兵的大順騎兵,調轉馬頭,開始以排為單位,自由追擊。
更多的騎兵,則盯住了孟加拉騎兵中非常顯眼的那一小撮人。尤其是一些剛才側翼一直縮在了方陣中間的偵騎,他們不認得賈法爾,但卻能夠敏銳地嗅到戰場上最值錢的戰利品。
戰前和戰鬥中的命令中,只有「戰利品歸私」這一句話,並沒有諸如「抓到賈法爾、克萊武、庫特等有賞」的補充。
這對於這些偵騎而言,已經說的足夠明確了,都督不想要俘虜,尤其是不想要那些高階軍官做俘虜。
杜鋒的意思,還是很明確的。
既要殺人立威。
也既然法國已經退場,那麼就把英國最了解印度的這群人全部屠光,一個不留,以絕後患。
殺人立威,築京觀而彰武功,那是杜鋒自己的想法。
後者,實際上,是有樞密院背書的戰略指導在俘獲敵人後,甄別所有同時會說英語、烏爾都語、孟加拉語、波斯語、或者懂梵文的英國人,也包括被俘的法國人中,甄別出來精通多門語言的「英法東印度公司的識字階層」。
全部集中起來,秘密處決。
具體辦法,最好是搞一場海難。
這是有樞密院印章正式文本背書的東西,杜鋒自然會選擇忠實地執行下去。至於具體辦法,樞密院這邊只提供了一個建議,搞一場海難。但杜鋒覺得,甄別過於麻煩,不如在戰場上多殺點人,時候省的甄別。
當然這種樞密院做指導的秘密命令,不可能下發到每一個士兵的耳朵里。再者,他們也聽不懂。
而杜鋒,則很聰明地將這個命令,用他的方式傳達到基層:
因為,英國人是奔著印度來發財的,這年月的識字階層,在英國也最起碼得是神學院或者大學畢業。
而大部分公司員工,都是十四五歲就跟著出海,來這邊搏一搏,發財的。他們只能是普通員工,最多也就是個公司會計之類。
樞密院要甄別後秘密處決的人,如果存在,那麼一定是軍官、至少是有身份的人。否則,他們就不可能精通英語、拉丁語、烏爾都語、波斯語等等。就像是在朝鮮國、日本國,找出來一些懂漢語、能看四書五經的,肯定都是識字階層,最起碼也得是武士級別。
所以,杜鋒很巧妙地把樞密院的這個命令,轉化為了戰場的屠殺和搶劫,即一句簡單的戰利品歸私。
因為,那些奔著搶劫去的士兵,肯定會重點「照顧」那些軍官、有身份的、衣著不同的人。
一個穿著破衣服的孟加拉步兵,和一個衣著華麗帶著軍官帽很可能身上有懷表的英國軍官,如果只能殺一個並且把他身上的東西作為戰利品,那麼騎兵會選哪一個殺?
顯然,杜鋒的這個命令,是非常有效的。
他很聰明地將樞密院的命令,轉化為底層士兵完全聽得懂並且便於執行的命令。
於是,那些會武藝的偵騎們,在混亂的戰場上,憑藉著比正規騎兵和方陣步兵們更為靈敏的搶劫嗅覺,將混亂的戰場作為他們的獵場,開始了獵殺。
幾個偵騎小隊,都靠著嗅覺,鎖定了圍在賈法爾身邊的一群人。他們可以嗅到他們身上那濃烈的金銀珠寶的氣味兒,並且決定想要獵狗一樣死死咬住他們,不管白天黑夜。
此時的賈法爾,知道自己敗局已定。
不過他沒有後悔自己當初選擇背叛,因為莫臥兒帝國基本解體之後的歷史和現實告訴他,在這個藩鎮割據的時代,手裡把握著孟加拉全部騎兵精銳的他,要麼自己成為節度使、要麼全家死絕被新節度使殺光。
這是藩鎮割據時代的法則。
甚至他自己都不認為自己是個「印奸」,因為他覺得,自己只是藉助了英國人的力量,要不是中國人帶著西拉傑打回來,他都準備先動手把英國人趕走了……
歷史的有趣之處,就在於此。他沒有如歷史上那般被英國人徹底把脊梁骨打斷,於是還可以自己安慰自己、欺騙自己、說自己只是被逼無奈、曲線救孟加拉云云。
大順的出兵,導致他沒有機會證明自己而已……至少,此時的他,內心是這麼為自己開脫的。
所以,他真的很恨大順,而不是恨導致了這一切的英國人。因為大順不止毀滅了他的權力,還把他洗白的機會給徹底毀了。
賈法爾的身邊,幾名一直跟隨著他的英國人,在那一直大聲叫喊。
「節度使大人!撤退吧!渡過恆河,捲土重來未可知。我們還有機會,不要猶豫了!」
英國人這些話里的心思,賈法爾心知肚明。現在,這些英國人只能和自己站在一起了,並且只有自己和他們合力,退回自己的基本盤,才有可能延緩滅亡。
他看了看身邊那個叫沃倫·黑斯廷斯的英國公司的高級雇員、東印度公司駐孟加拉節度使宮廷的首席代表。
或許是絕望的瘋狂,賈法爾忽然笑了起來,嘲諷道:「黑斯廷斯,你之前不應該學烏爾都語、梵文、拼命了解我們的歷史。你應該先學中國人的語言,去了解他們的歷史,猜測他們的舉動。」
「一塊肥美的羊肉,旁邊有兩頭獅子。在沒有趕走另一頭獅子之前,你們這頭獅子就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羊肉該如何烹飪才好吃上,並且一直在心裡默念,另一頭獅子不會看上這塊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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