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鑽石灣屠殺(六)(2/2)
「一塊肥美的羊肉,旁邊有兩頭獅子。在沒有趕走另一頭獅子之前,你們這頭獅子就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羊肉該如何烹飪才好吃上,並且一直在心裡默念,另一頭獅子不會看上這塊羊肉……」
「你們不配享用這塊肥美的羊肉。」
被嘲諷的黑斯廷斯,就是大順這邊樞密院命令中要甄別處決的典型。
大順樞密院的命令,顯然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那種。
因為大順很清楚,統治印度的難點,不在於大順和印度之間的問題,而是大順和歐洲之間的問題。
英國人了解印度嗎?
不了解。至少此時不了解。
就像是英國人不了解中國一樣。
大順要把任何可能招致歐洲人了解印度的文化交流載體,也就是樞密院屠殺令里的「識字階層」,全部殺掉。
要讓歐洲再度陷入……像是伏爾泰了解中國那樣的了解印度的狀態。
人們總會未雨綢繆與自己經歷過、或者自己做過的一些事。
比如大順,在之前,就真的摻和了歐洲的政治,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參與了歐洲的政變。
所以,大順很清楚,外部勢力要摻和的前提,就得是了解對方。不了解的話,按照自己的政治規則去理解別國,會鬧出很多笑話。
故而,大順的樞密院為了防止日後外部勢力摻和印度、聯絡印度威脅大順的統治,至少現在看來,關鍵不是印度自己,而是要把歐洲那一批實踐過的、真正見過印度的、了解印度的識字階層,殺光。
只要把他們殺光,那麼歐洲對於印度的了解,就會再度陷入那種仿佛了解中國一樣的狀態。
也就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把印度的征服轉化為單純的大順和印度的問題,而不是大順和歐洲的問題。
要了解一個國家的文化、歷史、階層、社會狀況,僅僅靠書本是不夠的。
況且,現在還沒有書本。
只有真正實踐過、生活過的人,才能弄清楚。也只有他們,才能真正明白,該怎麼用四兩撥千斤的力量,用最小的投入,製造最大的麻煩,使得大順的統治和征服受挫。
而現在,可以確定,真正對印度有所了解的英國人,英國國內是沒有的,都在印度。
只要甄別出來,全部處決,至少五十年內,歐洲將再度回歸「印度有挖金蟻」那樣程度的了解。
之所以說沃倫·黑斯廷斯,是大順樞密院命令下的甄別處決的典型。
這個典型,倒不是說歷史上他當過印度總督。
印度總督嘛,只是個官職,不代表他了解印度。可能因為家族勢力、可能因為兩黨黨爭、可能因為內閣陰謀,都有可能跑到印度來當總督。
像是克萊武,那就明顯不是大順樞密院命令里甄別處決的典型。
而克萊武不是典型、黑斯廷斯是典型的原因,是這樣的:
他是威斯敏斯特公學畢業,標準的知識分子。
歷史上,黑斯廷斯組建了東方學會,開始深入了解印度的歷史,並真正做到了「把殖民地,編寫成一本可以查看的書」。
他花費了精力,去了解印度的階層、土地制度、宗教衝突,並且敏銳地找准了「分而治之」的突破點。
他派人編纂了大量的印度教神話,以及把握了印度的社會現實,構建了一個嶄新的話術體系。
而且,這套話術體系,成為後世整個世界各國侵略者的通用手段。
比如著名的《婆羅門與恆河》,塑造了這樣一個話術:英國人是印度教的守護者,他們把印度教從穆教的專制與迫害中解救了出來,所有的婆羅門都應該對新主人表達感激。
這一套東西,拿破崙征服埃及的時候在用,日本侵略整個東亞東南亞的時候也在用,哪怕後世,依舊在用。甚至包括一部分後世的華人,也在用這一套東西來解釋鴉片戰爭……
刨除掉別的,只把殖民統治作為一種技術來看,不得不承認,這是真正的殖民大師。
真正的理藩學狀元、帝國學開創者。
真正做到實踐和念經融合的高手。
除了這些理論體系性的東西外,他還在加爾各答建立了穆教的經學院,使得在拉攏印度教的同時,為大量的穆教上層找了一條上升通道:在經學院上學,可以當律師,繼續維繫他們的階級地位。
因為,黑斯廷斯發現,底層的穆教農民,有反抗精神,但不識字且沒文化,而且用的是孟加拉語;而上層的穆教貴族,識字且有文化,但用的是烏爾都語、波斯語。
所以「問題的關鍵,是割斷上層和下層的聯繫,使得他們無法作為一個整體意識到自己的存在。要保持穆教中層和上層的特權和上升機會,確保他們不會和那些底層農民一起反對公司」。
同時,在拉攏了穆教的中上層後,果斷提出了「印度教教法治印度教、綠教法治綠教徒」的方法。
並且在做總督期間,制定了獎勵辦法:任何為語言學、歷史學、梵語字典、波斯語詞典做出貢獻的,獎勵7200畝種植園土地收益。
這種典型,並不是他一個人。
大順樞密院也壓根不知道黑斯廷斯的存在,樞密院的屠殺令,針對的是所有類似的人。
因為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人的正確思想,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靠實踐得來的。
一個在倫敦的人、或者一個坐在法國咖啡館沙龍里的人,在這個信息不通暢的時代,是不可能了解一個遙遠的、複雜的國度的。
英國的殖民歷史,不是從印度開始的。
但是,能在美洲當好殖民官員的人,是當不了東方殖民地的官員的。
因為,壓根管不明白。
比如,在巴貝多當總督的人,他要面臨的問題是啥?
是蔗糖商人、走私販子、奴隸、奴隸主。
這固然是殖民經驗,但這一套殖民經驗,在東方有用嗎?
印度是一所真正的理藩和帝國大學。
只有在這個學校「畢業」之後,才能真的做日不落,真的能夠搞明白埃及、土耳其、印度、波斯。
不能在這個學校畢業,那麼也就永遠不存在日不落,只能在大西洋兩岸玩那一套奴隸制的殖民統治。
對大順而言,西南改土歸流,是南洋的「預科班」。
錫蘭,是印度的「預科班」。
關東,是南大洋和北美西海岸的「預科班」。
正因為人的正確想法不可能是天上掉下來的,所以大順樞密院才會下達屠殺令,把所有可能把歐洲對印度的了解達到弄清楚階層、土地制度、宗教矛盾、種姓制度的人,全部殺掉,使之五十年之內、甚至一百年之內,保持在「挖金蟻傳說」水平的了解程度。
坐在倫敦的股東們,沒有經過實踐,是不可能了解印度的。而唯一可能對大順在印度的統治造成四兩撥千斤影響的這群人,能也只能是此時在印度的歐洲識字階層。
普通員工,不可能是威斯敏斯特公學畢業的。同樣的,威斯敏斯特公學畢業的,也不可能去做普通員工。
故而,在樞密院看來,甄別起來,不難。造一場沉船事故,把法國、葡萄牙、丹麥的那些人,一併沉下去,就此解決。
大順絲毫不擔心克萊武這樣的人,因為這樣的人,到了北美也是這一套、到了加勒比也是這一套。而同一套東西能在各地適用,那麼它這一套東西,就絕對弄不明白東方各國。
對付克萊武,大順有的是將軍,有的是軍官生。
所以他不是典型。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奧斯曼還不至於是西亞病夫。
那麼,印度這所「理藩學專業大學」被大順解決掉之後,歐洲將被徹底困住殖民統治的腳步,他們的實踐知識,使得他們只能弄明白對北美、加勒比這種原住民文化幾乎白板、缺乏歷史深度地區的統治。
沒有這裡的實踐機會,好望角以東,至此和他們再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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