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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三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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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忠誠無關。

與忠誠這樣的個人品德無關。

這是劉鈺軍改和下南洋奪印度的基礎。

也是皇帝允許下南洋奪印度的基礎。

與忠誠無關。

杜鋒沒有自立為王的資本,因為他手裡一支海軍都沒有,一個槍械製造所也沒有,甚至連貿易途徑都沒有。

脆弱的、外向輸出肉桂和檳榔寶石珍珠的錫蘭經濟,富庶,值錢。但如果自立反叛,那麼大順的海軍會掐死這條貿易線,自立者會自己崩潰。

所以他必須忠誠,所以與忠誠這種品德無關。

在劉鈺忙著江蘇改革的前前後後,皇帝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擴建海軍,提拔了大量良家子新人。

皇帝出於對劉鈺的不信任,對劉鈺影響的力量進行了洗滌,所以皇帝對劉鈺信任。

皇帝掌握了一支可以讓南洋都護們瞬間瓦解的力量,所以相信南洋都護的忠誠。

大順有很多猛人。

有很多天賦卓越的亂世英豪,隱藏在盛世之中。

這一點,皇帝很清楚。亂世來臨的時候,每個縣,其實都能湊出來一個政府加將領的班底。比如沛縣、比如鳳陽、比如榆林延安。

但即便這樣,也沒有人能擺脫中國人的身份,去印度做一個印度人,然後捲起風雲,一統印度,力抗大順的清剿,消滅英法的威脅,這樣的能力過於逆天。

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在帝國的擴張期,野心勃勃之輩為什麼不選擇在帝國的軍中博個封侯拜相封妻蔭子呢?

對外擴張的好處,就是把帝國內部隱藏的狼,全都丟向邊疆,讓他們到處撕咬。

而且因為海軍在手,也不用怕這些餓狼反噬。

最優秀的狼,會被收為狗。

丹書鐵劵上刻上名字,給他們在京城蓋一間大大的府宅,每年給予幾萬兩的白銀,並且還可以讓他們的後代天生就帶有皇權狗血,高人一等。

杜鋒只是很冷靜地告訴杜普萊克斯,你沒有自立打出一片天、做印度王的能力。

其實我也沒有。

所以,我們只能站在國家、朝廷的角度,去思考所謂的戰略取捨。

故而,固然可嘆,但論起來也算是咎由自取,因為你不能擺脫法國人這個身份,卻又違背了法國朝廷的戰略。

雖然,劉鈺嘲諷法國,說路易十五的戰略,就他媽是沒有戰略。但客觀事實下的正確戰略都打不贏的話,客觀事實下必然失敗的戰略方向難道會贏嗎?

杜普萊克斯愕然許久,長長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杜鋒,露出了苦笑。

「人的命運啊……真的是難以預料。」

「我第一次去廣州貿易的時候,還沒有聽說過貴國有那位公爵的名字,更不用提你。」

「我第一次去威海的時候,那位公爵還不是公爵,他和我像是平等的朋友。那時候你還只是個海軍實習軍官,我是法蘭西的本地治里總督。」

「而現在……我只能平視你的眼睛,並且聽著你對我的評價和指點,卻不能說出一句反駁。」

杜鋒也深深吸了一口氣,對這番話感觸頗多,頷首道:「是啊,人的命運……如果一切如常,我現在或許還在黑龍江畔,做一個找機會打劫商隊的邊軍。」

一邊是淒冷悲催的命運折磨,一邊是慨嘆歷史的進程,同樣的嘆息,不同的心境。

只不過,杜鋒,甚至杜普萊克斯,都不會知道,今天的這場慨嘆,還沒有彰顯命運的全部力量。

原本歷史上,當杜普萊克斯窮困潦倒於巴黎街頭,閉目待死的時候,他留下的對命運無常的經典感嘆:

【我曾經掌控著一片比法蘭西更廣闊的領土,每一個印度王公都渴望得到我的幫助。】

【我犧牲了我的青春、我的財富、我的生命,來為祖國經營亞洲。】

【不幸的朋友,可悲的父母,摯愛的兄弟,為我的目標,奉獻了他們的一切財富……作為祖國在印度征服的經費。現在,我一無所有,他們也急需這筆錢來生活。我尊重國家的法律,向債權人詢問了我的債務,但他們卻不認為我的付出需要償還。】

【我的事業被當做寓言,一個警告別人不要像我一樣愚蠢的寓言。我被視為人類中最卑鄙的人……】

【此刻,房東向我要房租,我無法支付,我被迫要求緩刑,以避免因為不交房租而被拖進監獄。】

或許,很難想像,一個曾經南印度的太上皇、風光無限時候被英國作為英法和平的籌碼的人,在面臨房東要房租時候,卑微地懇求寬限幾日以免被拖進監獄時候的心情。

或許,也很容易想像,尤其對大順人而言。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

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昨日黃土壟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

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

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

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因嫌紗帽小,致使枷鎖抗;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

甚荒唐!

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這是一個普遍性的、經久不衰的、不斷重複和循環的故事。

超越了民族、國家、文化、歷史的,常見的,普通的故事。

因為普通,所以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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