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新順1730 > 第八五三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二)

第八五三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二)(2/2)

目錄

因為普通,所以偉大。

只是杜鋒此時還不可能讀懂這番話,即便他好像聽劉鈺說過,但彼時青年的他又怎麼會記得這番沒滋味的句子?既沒有刀劍,也沒有血光。

他的內心,只有一絲同為都督一直調令歸京養老的共鳴,卻還遠沒到理解命運的年紀和閱歷。

於是當杜普萊克斯談到命運的時候,杜鋒的感嘆中,興奮戰勝了共情的悲哀。

自己一個邊軍的野小子,一個本該一輩子窩在黑龍江畔終老的人,因為歷史的進程,此時此刻成為了錫蘭的都督,並且即將送走兩個敵人中最可怕的一個,然後建功立業,青史留名,封妻蔭子,衣錦還鄉,勒石孟加拉、飲馬孟買城。

嘆息中,兩個人都感受到了命運的奇妙、難知、難測。

兩個人,卻都不懂什麼叫歷史的進程。

對杜鋒來說,歷史的進程,就是英法在加勒比蔗糖業發展,讓錫蘭有了幾萬歸義漢人,讓他有了都督錫蘭的機會。

對杜普萊克斯來說,歷史的進程,就是大順的商業資產階級與倫敦東印度公司的矛盾,迫使英國東印度的商業資產階級,急需擺脫對大順貨物的依賴,加大了對印度的力量投送,讓他在這幾年感到極大的壓力,處處受挫。

鴉片案、教案、對丹麥東印度公司的制裁……從帝國的視角來看,抗擊鴉片、抗擊基督教,這是帝國在維系統治。

但在商業資產階級的視角來看,這是大順的商業資產階級,在利用行政權力,打壓歐洲的商業資產階級。

不同人的視角,看同一個問題,會有不同的結論。

商業資產階級不生產商品,只是做商品的搬運工。

大順的棉布、絲綢、藥材、黃麻、稻米等等商品,最適合的替代者是誰?

是印度。

因為大順發動了鴉片案,發動了對丹麥東印度公司的制裁,導致英國的資產階級,必須要投入更大的精力於印度。

對英國工業資產階級來說,大順制裁倫敦東印度公司?還有這等好事?制裁死才好呢!媽的,這幫買辦、壟斷專營的吸血者、無恥的本國工業的摧毀者,死了才好。

可對英國的商業資產階級來說,大順制裁東印度公司,傳遞出一個可怕的信號,那就是大順有能力通過商業制裁,讓東印度公司無法在大順拿到東方貨物。

手裡沒東方貨的東印度公司,一文不值。就像沒有香料的荷蘭東印度公司。

杜普萊克斯在印度感受到的、這幾年忽然增大的壓力。

是英國的商業資產階級,迫於大順商業資產階級的壓力,急需擺脫對大順商品的過度依賴,未雨綢繆,展開的一場階級自救運動。

再往後三十年,英國的工業資本和商業資本,會聯合一致,尋找市場。那時候,商業資本的價值,在於將本國的工業品賣出去,換取更多原材料,配置更多資源。

可現在,英國的商業資本,只能在本國工業資產階級和大順商業資產階級的雙重打壓下,孤擲一注地把全部命運,壓在了印度上面。

對杜普萊克斯而言,歷史的進程,是悲哀的。

如果是三十年後、五十年後法國人民的生產效率,那麼印度這片廣袤的市場,一定會讓他得到法國的極大支持,不惜代價的支持。

可現在,擺在他眼前的歷史進程,就是法國勞動者所生產的貨物,無法在印度銷售,無法打開市場,更不要提和印度的手工業競爭。

所以,命運才會把他拉回巴黎,因為無利可圖。

大順工業資本和商業資本的良好關係,源於大順千百萬勤勞聰慧的勞動人民,他們領先的手工業技術和商品,是大順工業資產階級和商業資產階級最牢固的粘合劑。

否則,如果歐洲的工業水平超越了大順,那麼,大順西洋貿易公司,和大順南通紡織公司之間的關係,是會如膠似漆?還是水火不容?

這是不需考慮的簡單問題。

今天可以歡呼大順西洋貿易公司是帝國主義的馬前卒,明天就會憤慨他們是外國資本的買辦集團中國工業的發展,工業化水平,工業力量越強,工業產值越高,越能促使敵國工業資本和商業資本的分裂和矛盾,甚至直接撕裂對方的社會。

劉鈺所處的大順,和滿清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他們隱約間認識到勞動人民的力量,而劉鈺又知道什麼是歷史的進程。

他只是藉助了勞動人民的力量的一點點,而勞動人民的力量即便被壓制,在他沒出現的那個時空,依舊展示了強大的、撕裂對方社會的力量否則,你以為笛福和東印度公司的互噴、亞當斯密和休謨的爭論、曼徹斯特棉布法案的大辯論,到底在噴什麼、爭什麼?

引發笛福和東印度公司爭論的真正力量,是景德鎮燒瓷的工匠、是松江府織布的女工。他們用雙手,撕開了英國社會內部的裂痕;他們用雙手,創造了現實世界,而那些人的辯論,只是在解釋這個被勞動者創造的現實世界。

福建採茶的閩妹,貴州冶鋅的黔首,景德鎮燒瓷的贛匠,江南繅絲的吳女,松江織布的蘇巧,他們創造了這個世界的許多現實。

他們用勤勞的手,創造了荷蘭工商業資本的進一步撕裂。

創造了北美走私販子蠢蠢欲動的合法走私**。

創造了科爾貝爾主義的法國無法在東方獲得商業利益。

創造了英國商業資本的孤注一擲押寶印度。

創造了西歐遊離的商業資本對大順國債的信賴……

劉鈺用後世學來的看世界的眼睛,看懂了世界的真實,引誘或者逼迫著大順的封建統治集團,追隨歷史的進程。

其實直到現在,大順的蒸汽機總馬力,依舊不值一提;大順的鐵路,依舊只是跑馬車的玩具;大順的火槍,依舊還有工匠搓出來的公差不能零件通用。

眼前這一切,都是舊世界的修修補補,卻已足夠。

他只是再讓這個古老的、世界貿易興起時代的、手工業產值世界第一的國家,找回了本該與他的手工業產值相適應的、在全球貿易時代中的地位。

杜鋒只知道感嘆個人的命運。

他不知道印度對華夏的未來意味著什麼。

甚至他可能也根本不關心。

他想的,仍舊是老舊的一切,封妻蔭子,封侯拜相,衣錦還鄉。無非只是勒石的地方,從燕然黃沙,換成了印度潤土。

但這不重要。

一點都不重要。

就像是當初在黑龍江與劉鈺一起抗擊過的、為了毛皮利潤和發財而東擴的哥薩克;就像他認為的兩個敵人之一的、為了發財和冒險、為了搶劫和功名的克萊武。

他們怎麼想的,一點不重要。

而歷史的可笑之處,在於三人印度命運之斗中的杜普萊克斯,是這三個人裡面,唯一一個腦子裡裝著祖國、國家、榮耀、法蘭西、民族未來、真的把自己的財產拿出來做軍餉買大炮的人……

第八五三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二)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