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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輪台之思(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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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君心難測,此時的情況就是最好的體現。

劉鈺不可能去問問皇帝,哎,你是不是準備在死前把黃河問題解決了?

畢竟,對皇帝來說,黃河本身是不能威脅到皇權統治的。真正威脅的,是黃河決口之後的「人」。

而皇帝覺得, 可能沒辦法解決人的問題,所以可能會琢磨著把人解決掉。

封建帝王,屠戮百姓,如屠豬狗,這種事很正常,變種的草薙而已。

理性判斷,一旦和皇帝這個在理性時代本不該存在的東西結合,那就很容易產生極為可怕的後果。

明末溷亂時代,農民、賤民、礦工等,用暴力給大順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因之,會讓大順的皇帝儘可能維繫小農的生存;但一旦感覺可能無法維繫的時候,便很有可能扼殺於搖籃之中。

這不是沒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

一開始,劉鈺聽著皇帝忽然談及輪台詔,他心裡肯定是嘲諷加吐槽。

心裡嘲諷說,皇帝的腦子,頂天也就到那種不談生產力生產關係、期待幾個超人的良心,搞個什麼零之鎮魂曲之類的東西。死前發個輪台詔,把國內的兼併問題緩解一下,讓太子去做「好皇帝」。

這當然要嘲諷。

但到了後面,劉鈺越聽,就感覺味兒越不對。

凡事就怕對比,這味兒越發不對的情況下,劉鈺覺得, 這種類似「放水淹田改稻為桑」的手段, 還不如一開始自己嘲諷的那種想法呢。

做事, 肯定要算成本。

而做事, 怕也怕算成本。

投入成本,是為了目的。

關鍵在於,皇帝的目的是啥?

皇帝的目的,是百姓更好的生活?還是皇權的穩固統治?

大部分時候,二者似乎外表來看沒啥區別,但一旦面臨重大抉擇的時候,就會立刻露出本質。

哪怕不考慮生產力這種理性的因素,只是考慮抽象的百姓更好的維繫小農生活這個目的,投入幾億兩白銀,也是值得的。

但如果只考慮皇權的穩固統治,實際上……是有成本更低的解決方桉的。

鐵路的出現,的確讓皇帝增強了統治的力量。並且給皇帝塑造了另一種可行的方桉。

一旦從京城到漢口的鐵路大致完工;再配上海州到徐州再到皖北河南的鐵路。實際上,黃泛區大順的黃泛區,多半是後世的黃河下游流域,而不是原本歷史上花園口後的黃泛區概念已然是一片四面皆圍的死地。

按照劉鈺設想的花錢移民的構想,這需要大約至少叄五億兩、甚至更多的錢,才能解決。畢竟還涉及到幾千萬畝的耕地, 挖黃河的河道, 必然是最好的耕地區,因為黃河不能穿山越嶺加爬坡,水往低處流嘛。

並且其中必然夾雜著反抗、溷亂、以及即便做了也未必能成。

而如果皇帝真要搞點反人類的辦法,那只能說,成本確實大大降低。

水一衝,死一波、殺一波。北以黃河新河道為壑、西以鐵路為牆、南以富裕鄉紳防止災民南下為忠、東以大海為弱水。

到時候,不但遷徙成本大大降低,而且少了許多遷徙的怨氣,順帶還能重新分配土地。

甚至,完全有可能在大量遷民之後,於黃泛區搞中唐均田制,打造成為皇權的新堡壘,極大地增強皇權的力量。

並且,在鐵路出現之後,以及大順的財政狀況,這種想法,是真的有可行性的……

而且,不論是難度,還是對天下結構穩定的破壞,都比劉鈺一開始以為皇帝要搞的那種輪台詔的手段,簡單多了、影響也小得多。

雖然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真這麼想的,可聽著皇帝說的那些話,劉鈺總感覺味兒很是不對,著實很慌。

於是乎,在皇帝聽來,劉鈺的這番話,讓皇帝略微有些詫異。

就劉鈺在阜寧、蘇北等地的手段來看,怎麼看劉鈺都是個激進的變法派。

皇帝萬萬沒想到,劉鈺竟然說出來一個相對來說最為保守、最為溫和的辦法。

雖然這個內部的保守、溫和,是以激進的對外擴張為基礎的。

說溫和,那自不必提,確實溫和。

說保守,因為劉鈺的這個想法,完全避開了改變黃河可能泛濫去的土地制度、土地私有制是否要改變的方向。並且,顯然是以維繫現有一切制度為基礎的遷民計劃。

皇帝相信以劉鈺為首的樞密院那群人,對於外部世界的判斷,那裡集中了大順對外部世界最了解的一群人。

而且既然劉鈺說五年之內能夠解決很多問題,皇帝鑑於之前的信任,也相信五年之後,財政收入翻一番頗有可能。

只是劉鈺把問題直接引向了黃河問題,讓皇帝有些詫異。

不提皇帝到底是怎麼想的,現在的黃河問題,就是一灘屎,指不定哪天炸了,誰挨得近誰就得黏一身。

廟堂邊緣、江湖深處,喊著解決黃河問題的人,沒有威望也沒有足夠的朝堂高度來做這件事,只能空喊。

廟堂之高,誰敢抗這個事?誰又想抗這件事?

但皇帝沒有直接去接黃河這個話茬,而是問道:「以愛卿之見,此番印度、歐羅巴事,是必勝之戰?已經到了需要考慮敗、一切要按照打贏的方向去考慮將來了?」

劉鈺深吸一口氣,前所未有地鄭重道:「回陛下,臣昔日頑皮,得陛下垂青。彼時軍改時候,臣便說,要做到縱無能之將,而有有制之兵,成不可輕敗之事。」

「再者,臣自編練海軍起,便言南洋、印度諸事。為此事,已然謀劃二十餘年。」

「期間下南洋、遷錫蘭、亂荷蘭、變羅剎、盟法國,皆為此事。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後,臣就說,歐羅巴各國的矛盾沒有解決,只是誰都打不動了的休戰,早晚還要打。樞密院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英人有多少艦隊、有多少船、殖民地的情況、民心……英人的財政、利息、關稅……法國在加勒比和印度問題上的選擇……等等這些,樞密院搜羅的材料,汗牛充棟。」

「樞密院只是定戰略,打與不打在陛下。而前線廝殺,在將士。」

「本朝將士用命,訓練有素,以一敵一,六成可勝。但於印度,可能以十敵一,臣實不知怎麼失敗。」

「至於參與歐羅巴之戰,只要海軍出動,擾亂其貿易、聯法海戰,拖下去,英國必敗。」

「是以,臣在樞密院,整日不過看書消遣,無所事事。只要陛下聖裁不變,堅定打下去,誰坐在樞密院,結果都一樣。」

「黃河事,既無人肯碰……臣,請,卸樞密院之職,以國公之爵,便宜行事,出鎮禹貢之兗州。」

話止於此。

意卻不盡於此。

皇帝饒是滿身的法力詐術,這輩子也見多了朝中爭鬥,還是被劉鈺的這番話給弄的不知所措了。

劉鈺這是找找死?不想活了?瘋了?還是……還是說絕望到要自殺的地步?

一時間,各式各樣的想法,飛快地在皇帝的頭腦中旋轉,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劉鈺的話茬。

哪怕他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哪怕他也經歷了改革和守舊的二十年爭鬥。

顯然他從未想過,會有臣子,真的會把這番話講出來。

這番話的言外之意……就是劉鈺請求出鎮兗州,要來擔起來黃河事。

而做這件事,是必死的。

無論是政治上的,還是民心上的,亦或者是任何方向,都是必死的。

或者說,除了皇帝做這件事,其餘任何人做這件事,都是在求死。

包括太子。

以往的任何改革,總還是有人得利、有人受損。

哪怕是被罵了數百年的王安石變法,總還算是毀譽參半,還留了一段「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的」的話。

但這件事,只有罵名。

在朝中,幾乎必然是「烹弘羊、天始雨」的情況。

在民間……

如果發生了洪災,黃河已經決口了,上千萬百姓被淹、數百萬百姓衣食無著的時候。這時候,皇帝大力賑災、官員全力以赴,皆得千古美名。

而現在,事還未發。

不提河道變革後的各種零碎的、分階層的影響。

比如對商業的影響、鹽業的影響、農業的影響等等。

只說個最籠統的。

好好的過了四五百年,從來沒有黃河泛濫的風險,也不用承擔修黃河大堤的悲慘,更不用提心弔膽地擔心黃河決口……

卻有人要把黃河走山東。

任何一個山東的百姓,都恨不得寢其皮、食其肉。

黃河是啥好東西嗎?

至少在此時的民間看來,黃河就意味著災難,而並不意味著肥沃的黃河水。

意味著要出徭役去修黃河堤。

意味著要面臨著黃河泛濫決口的危險基本上,一年一泛。

意味著要淹沒祖墳,淹沒僅有的家產,自己要背井離鄉。

誰讓黃河走山東,除了老天爺這種不可抗力,於此時……沒人會立生詞,只會立一個跪像,跪在黃河大堤上。

至於劉鈺在山東的名聲……刨除掉受益的萊州、登州沿海地區。這麼說吧,運河沿岸,不知道多少人罵。

劉鈺可不止是毀了一個淮安、揚州。

隨便舉個例子,臨清城。運河漕米改革之前,20萬人口的大城,短短十幾年間,剩下了八萬人。

曾經鼎鼎大名的臨清關,曾經的山東排在前列的大城,曾經整個山東算是糧價最便宜的地方,因為改革,竟然出現了這樣的詩:

臨清官道柳,采掇有飢婦。

年年旱魃殺五穀,客米千錢僅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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