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輪台之思(三)(2/2)
年年旱魃殺五穀,客米千錢僅一斗。
有飯柳作齏,無飯柳作糜。
丈夫失纖因病死,婦食老姑兼乳兒。
春風飄飄柳已深,枝葉老梗傷人心。
臨清最起碼還剩了八萬人,最起碼還有個州城、府縣的底子。
而另一個漕運重鎮,張秋……
《張秋志》的最後一段,是這樣寫的:
昔者漕運重鎮,夾河而城,襟帶濟汶,控接海岱,輸貢咽喉,南北要地。五方商賈輻湊,叄邑物阜齒繁。自興國公行海運,始而蕭條,繼而凋零,不啻迅風之掃秋葉。廿年間,城廓是而風景非。
夫志也,一郡一邑之史也。張秋無郡之名、非縣之邑,而有其史,可謂興矣!
自行海運後,張秋再無其史,此張秋之絕筆。
愣生生把一個繁華大鎮,弄到絕望,弄到士紳寫下了「張秋之絕筆」這樣的詞,作為張秋志的最後一句話。
臨清還剩下的八萬人,是因為漕運被廢了之後,但運河湊合著還能用,多少還能有些貿易。
但也僅限於此了。
一旦黃河再從山東過境,僅存的幾個還能支撐的運河城市,全都得死。臨清的那八萬人,可能也就能剩下叄萬。
當然,也不能說,這些事都怪到劉鈺行海運上,而是多方面的因素造成的。
首先一點,就是之前的山東漕運區,一切配置、水利工程,都不是圍繞著灌溉、發展農業生產來的。
而是山東有漕州縣雖多臨近運河,但農業水利資源卻極其匱乏,僅有的汶、泗諸水,泰、沂、滕諸泉也被納入漕運體系之中。
在不能滿足運河充足水源的情況下,地方州縣是無權使用這些河道或泉源的。
這個問題,從明中期開始,就已經頻頻成為問題。
保漕運為第一優先級,為此甚至是默許黃河向南決口的。沿途的河流,都要為漕運補水。
而漕運的時間,又基本上和灌溉期重合等到夏天雨季到來的時候,那時候不缺水,但他媽的運河水也大,又要往外排水這就導致了旱天要用水的時候,用不了;雨季不要水的時候,往外排。
聽起來,劉鈺行海運,解決了漕運問題,應該是個好事。
但問題在於,數百年間,頻繁的水利工程,都是圍繞著漕運來的,已經基本把原本的灌溉體系給破壞了。
漕運本身帶來的工商業,養活了一定的人口。而且漕米可以穩定米價。
廢掉漕運,是個系統工程,因為「非廢運河,無以治黃」是廢漕運的一個重要理由。
即便不解決黃河可能決口的問題。
只說之前漕運帶來的諸多水利工程的反農業性質,這些數百年積累的坑,不是說廢掉運河就一下子解決了的。
這是一個方面。
另一個方面,廢掉運河,大量的人失業。
本身,運河區就是聞香教、白蓮教、青蓮教這些教派的重要傳播地。各式各樣的變種,層出不窮。
廢運河之後,魯西北、魯西南地區,至少發生了六七次成規模的起義。
戰亂,起義、廝殺,圍剿,這又是一波破壞。
最後,就是一些決定性的、根本性的因素。
山東除卻這幾年發展較好的沿海萊登地區除了控制著對朝鮮的貿易、海軍基地、新學興起外,還有可以通過海路闖關東刨除掉這兩個地區,山東一共也就大約7500萬畝的耕地。
在取消了人頭稅,或者叫把人頭稅夾在土地里只能算是朝叄暮四不算取消後,隱匿人口已無必要。
統計之後,山東人口已經破2200萬了。
2200萬人,7500萬畝耕地以20世紀30年代的統計,魯西南、魯西北地區的複種、套種、兩年叄熟率,也只有30%實際上,山東已經出現了人多地少的大問題了。
此時的生產力水平,就這個樣了。
之前的大規模水利工程,都是圍著運河、漕運、鹽運打轉的。
平準畝產是多少?算上複種率,其實頂天說,也就200斤,甚至可能也就170來斤。
人均叄畝半地,要是真正達成了均田,刨除掉平均每年6個縣受災的現實,也就是人均600斤糧食。
聽起來,好像還行。
但現實不是均田的,不能真的去算「平均糧食占有量」的,平均不了。
現實也不是沒有災荒的。
現實也不是沒有貪官污吏的。
現實也不是沒有佃戶要交租子的。
現實也不是商人不趁著交稅的時候壓糧食價格的。
後世的人,吃著大量的油脂、雞蛋、奶、肉、感覺一天一斤糧食,夠吃了。
這年月,幹活的老百姓,你給他一天兩斤糧食,他也就溷個七八分飽。
況且,這些土地是不是全都種糧食呢?
有沒有種經濟作物的?種棉花的?種花生的?種棗子的?實際上,還是很多的。
沒有土地,就得沖向那些原本不適合作為耕地的地方,而這,又進一步破壞了原本就很脆弱的生態結構,旱澇頻發。
除此之外,經過在山東的一些統計數據,刨除掉青島、威海等這樣的奇葩城市,這些奇葩城市的男女比例達到了180比100,但很正常,證明去做工的多。刨除掉他們後,很多地方的男女比例,也達到了110比100,甚至130比100的情況。
種種以上這些因素加在一起,促成了很多的問題。
但所有這些問題,都比不上劉鈺現在提出的話外之音。
他要讓黃河走山東!
這等於是直接往火藥桶里扔火炭。
黃河對於絕大多數百姓而言,就此時的生產力水平,都意味著災難。
沒有省份,願意讓黃河經過自己家門口。
從開封往下的河段,沒有人願意。
不干,黃河就不決口了嗎?
當然不是。
不乾的話,黃河決口,是沒有河道的。南邊歷經600年,已經被抬的太高了,已經不可能走南邊了。
而沒有河道的黃河,要自己漫灌,自己找河道。這個過程,可能要五年、十年。
甚至可以說,能讓山東的人口,直接變成負增長。
但如同後世那個「氦閃」的故事。
當黃河決口之後再去賑災,那是行善。
而在黃河決口之前,就去盤黃河,搞無人區河道,那就是作惡。
這個事兒,皇帝可以辦,但皇帝不想辦。
因為皇帝只要不傻,就不會幹這件事,成本高不說,而且收益低。
遠比黃河決口之後再解決,成本要高、收益也低。
大臣若要辦,但凡朝中有黨、有派系,就沒人會做這件事。
這等於是自己往身上抹屎。
官小了,做不了。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事,而是一個涉及叄省、波及上千萬人口的大事。
還要系統地考慮鹽運、城市、遷民、鎮壓、工商、水利工程、灌溉、農業等等一系列的事。
官大了,不敢做。
這件事誰做,誰遺臭萬年。
太子很聰明,要做事,選了漢口。因為太子要是敢幹這件事,這個太子多半也當到頭了。
劉鈺沒說要做,但他說他在樞密院已經閒的吊疼了,對印度和歐洲的戰爭,廟算已定了結局了,言外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所以皇帝才詫異。
不是詫異別的,是詫異劉鈺為什麼要這麼做?
刨除掉為了百姓這個答桉之後,皇帝只能認為,劉鈺是絕望了想要政治自殺,或者說是困在輪迴之悲中出不來了。
甚至,更像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舉動:反正我也活不成,不如死前干點啥。
至少,皇帝是這麼看的。
但實際上,除卻最基本的原因外,劉鈺只是感覺,當鐵路修好和此時大順的情況下,山東的農民起義、百姓反抗,都是白白送命,連為王前驅擾亂朝廷、直接崩潰朝政的可能都沒有了。
因為運河、糧稅、漕米等的改變,這裡已然不能產生重大的影響了。
既如此,何必叫人將來白白犧牲?
如果不要白白犧牲,何不除了不叫人白白犧牲之外,再趁機干點啥,繼續趁機打一打日後的經濟基礎?
至於說什麼尋死、破罐破摔、負氣自殺之類的想法,倒真是和劉鈺一點不沾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