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四一章 最後的布置(六)(2/2)
應該說,也就幸好朝鮮國距離太順太近。
但凡遠一點,不在直接干涉範圍之內。
通過奴婢從母法、還是一滴血原則,就足夠推出來,其王權所掌控的力量,越發衰弱;掌握了大量人口、土地、奴婢的貴族,要按天朝的傳統,早就狗腳王了。
這種情況下改革,肯定要出大事。
而且肯定越改越亂。
讓奴婢從良,這不是從貴族士大夫嘴裡奪食?
劉鈺估摸著,伴隨著開埠導致的一系列情況,朝鮮國的內亂,可能也就這幾年了。
貴族可以免稅、逃稅。
稅賦都壓在良人自耕農身上。
開埠導致的小農破產。
大量的良民肯定往貴族士大夫名下跑。
很簡單的道理。
假設理論上十一稅。
原本一百萬良民,交理論上的十一稅。
現在這一百萬良民,都往貴族士大夫名下跑,去當奴婢。
那這一百萬良民的稅,就得壓在剩下的三十萬、五十萬身上。
朝廷收稅,就此時的行政能力,肯定是包片收。你這個縣理論上交多少稅,良民少了,良民身上的負擔就算是理論上十一低稅,到時候估計就是三一稅、二一稅了。
那還不往貴族士大夫名下跑當奴婢,還傻乎乎地當良民呢?
理論上,良民可以科舉成為第二種姓……但理論上,考科舉的前提得要脫產學習且識字。
為了這個理論上的種姓特權,去交二一稅?還是放棄這個理論上的種姓特權,去給人當奴婢投效?
這事兒,大順這邊的人,讀讀前朝史,還是門兒清的。
改革改革,基本上就是黃宗羲定律。
理論上新稅取代舊稅。
實際上多半要變成新稅加舊稅。
現如今大順更逼著朝鮮國開埠貿易。
原本可能要憋個五六十年才爆炸的矛盾,現在多半就要炸了。
甚至可能改革有點成果而續命的機會,開埠之後,那是一丁點機會都沒了。
再說,開埠之後,各路搜集情報的人,也沒閒著。劉鈺心裡有數。
炸,也就這幾年的事了。
劉鈺琢磨著,也該培養點帶路黨了。
朝鮮國一旦炸了,大順肯定是要出兵干預的。
至於說,怎麼個干預法,主動權在大順這邊。
是廢除賤籍、均田布德、三年不征、賤人從良、丈量土地,然後郡縣?
還是堅決站在反動勢力一邊,以更多的特權為出兵代價?
這倒無所謂。
大順又不是漢唐。
土地私有制是基礎,郡縣之後,肯定是和大順這邊的土地制度一樣。大順的官員,也壓根整不明白國有土地那一套東西了。
今兒均了,三年就有一堆被兼併破產的,正好進煤礦。
實際上,速度要快得多。以劉鈺在阜寧縣的改革來看,均田之後,即便有青苗貸,兼併和貧富分化速度,依舊非常可觀。
當然,如果選擇郡縣一之,那就需要一批精銳的帶路黨。
要年輕。
要相信「天下」這個概念,而不是去相信「國族」這套東西。
要支持均田,並認為均田是仁政,大順出兵是弔民伐罪。
要懂漢語,且通儒家經典。
要能在郡縣過程中,迅速接管地方政權。
顯然,權哲身是很適合的人選。
年輕、激進、慕強。
老師又是大儒,名聲在其國頗高,關係網比較密。
不過,帶路黨,這是計劃甲。
如果大順採取計劃乙,即出兵鎮壓農民起義,或者貴族內亂,堅定站在腐朽勢力一邊,勒索更多的特權。
那計劃甲的帶路黨,也就沒用了。
不過這也無所謂,劉鈺琢磨著讓權哲身回去弄個幾十號人跑過來,「學習」富民之學。
養幾十號人,就算天天給上士待遇,也花不了幾個錢。
頓頓狗肉也吃得起。
真要採取計劃乙,事兒更簡單。
現成的經驗,都不用學。
開煤礦。
貴族士大夫出私屬奴婢幹活。
工資或者分成給貴族士大夫。
朝鮮國第一種姓,和大順資本家合作,經典的買辦與帝國主義合作的模式,榨乾底層的鮮血。
或者鎮壓之後,一堆「罪人」,判處挖煤。
世界是動態的,大順到底採取計劃甲還是計劃乙,並不固定。
要是等著大順出兵的時候,已經有了七八十號帶路黨精英,那麼採取計劃甲的可能性就增多了。
現在權哲身既然在劉鈺的過濾選擇之後,選擇的不是扯王道霸道,而是問富民之策,那就好說了。
富民之策,無非三樣唄。
均田,配農學水利等實學士大夫。
南邊種棉花賣給松江紡織廠。
北邊挖煤礦賣給新興蒸汽工廠。
就現在這個情況,也跳不出這三樣之外,不可能有第四種辦法的。要不然還能幹什麼?
故而劉鈺也不需要騙權哲身什麼,他真能給出「富國」之策。
第八四一章 最後的布置(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