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四二章 多歧路,今安在(一)(1/2)
看似劉鈺是想富朝鮮國,實際上還是為了富大順。
有些距離,看測繪生畫的比例尺地圖,是不準確的。
從大宗貨物運費的特殊比例尺地圖來看看,實際上平壤到上海的距離,可比合肥到上海近。雖然從空間地圖上看,合肥要近得多。
這種富國的辦法,其實挺血腥的,純粹是藉助朝鮮國貴族士大夫擁有大量人口和土地的現實,走類似於普魯士或者俄國農奴去工場服役的辦法,快速完成畸形的工商業發展。
沒有聖君個青天大老爺能救他們,拯救他們的,只能靠他們自己。
就像是鹽政改革激發的一波又一波的鹽工起義,雖然從唯生產力的角度上,劉鈺對這些人的訴求定義是生產力上的反動。
但對他們的舉動,劉鈺是非常支持的。
損害了自己的利益,就是干,憑啥不干?
當初要是一波把劉鈺帶著的幾千新軍打崩,衝到海州毀了曬鹽場,重回淮南鹽小生產模式,劉鈺就得豎個大拇指。這就是階級鬥爭。
這種鬥爭,你死我活,連幾萬人的鹽工起義都鎮壓不了、不能做到十幾年內往海外關東南洋頂著超高死亡率強制遷徙百萬人口,還搞個錘子的資本主義萌芽?
關鍵現在朝鮮國太拉胯了,從奴婢從母血統制改革,就能反推出了朝鮮國的王權力量完犢子了,根本頂不住一次大改革,或者一次起義。
用簡陋的封建社會描述,就是國王封臣的封民,不是國王的封民;而國王的直屬封民,紛紛跑到國王封臣那裡做封臣的封民。現在國王要把封臣的封民,拉成自己的直屬封民。
這要是不出事,那真是見了鬼了。
無非也就是因為作為大順的藩屬國,距離大順又近,故而不太可能出現取而代之、兵強馬壯者為朝鮮王的可能。
要麼,在繼承人身上搞事;要麼,黨爭;要麼,大規模農民起義;要麼,王室叛亂國王「中風」;要麼,重提毒殺兄長野種論。
總之就是大順進場的機會很多除了嘴炮階段的朝堂黨爭,這個確實不太好進場剩下的,全都可以名正言順的進場。
關鍵是,進場之後,怎麼保證讓還存有理想的讀書人階層,覺得大順之後的政策是對的、甚至把人往煤礦里扔是一種仁政?
要是沒理想的,純粹想著錢、貨、財、色的,那都不用考慮。
是以,要給權哲身「洗」腦,在劉鈺看來,一個至關重要的基本問題,是讓他們確定一個最基礎的概念。
這個概念,既不是魔改的仁義道德、也不是異端經書。
而是,最簡單的一句話:天下的糧食,是夠吃的。天下很大,你看不見的地方,有的是糧食。
因為真正的精英階層,其實懂一個非常深奧的道理:老百姓要是沒糧食吃,會造反。
當然,懂這個道理的人不多。
劉鈺估計權哲身肯定是懂,他雖然不知道星湖學派左右分野後左派是復古土改派,但既是能敏銳地嗅到了時代變化偷渡來到大順尋找救世之道,這種人肯定明白老百姓沒糧食吃會造反的道理。
實際上,「天下的糧食其實夠吃」這個道理,恰恰正是攔在權哲身接受劉鈺的歪理邪說的第一道阻礙。
很多後世理所當然的常識,在此時並不是常識。
不是說就差了幾百年,智商上有什麼差距。
而是朝鮮國封閉的緊,一個自小長在所謂三千里江山的人,一個沒有在物質很豐富全球貿易盛行的時代生活過的人,真的很難理解如果老百姓不去種地,都是做工,吃啥?
他就算是貴族士大夫,不是那種一輩子的世界只是周圍三十里的奴婢。
可論及眼界,此時真的不如大順一些被抓去東北、或跑到南洋的底層百姓。
連世界到底多大,都不知道,又怎麼可能理解世界、解釋世界?
正如伴隨著天文學傳入了朝鮮國,讓朝鮮國的儒生產生了對朱子理學的懷疑。
現在想讓權哲身接受發展工商是為大利的想法,就得讓他知道,世界很大,產糧食的地方很多,挖煤冶鐵種棉花,和吃糧食,並不衝突。
當然,這種忽悠的前提,是因為朝鮮國在朝鮮半島。
劉鈺就沒辦法用同樣的道理,跑去甘肅、陝西等地說。因為說了等於沒說,南洋再多的糧食也運不到甘肅;可別處的糧食,走海運真的能運去朝鮮國。
第一道障礙破除不了,後面忽悠他們北邊挖煤南邊種棉,就不可能。
這句看上去不起眼的話,實際上就是在重塑權哲身的世界觀。
松蘇地區,用不著劉鈺來重塑這個世界觀。
因為明末時候,松蘇很多地方就已經純粹是不種糧食,賣布賣絲綢買糧食吃了。
就像是完全不需要告訴中原地區的人,春種秋收,種地能吃飽;但要是去那些追逐野牛為生的印第安部落,說春種秋收才是最效率的生存方式,他們肯定覺得這不扯犢子嗎?
現在朝鮮國的情況,是剛剛從當年的戰亂中恢復過來,農村剛開始出現高利貸、土地私有制傾向、剛出現統一的全國市場、商人階層因為「全部賦稅折色為米」的制度才發展起來沒多少年。
讓他們去讀《周禮》中的經濟部分,絕對比讓他們去讀《國富論》,更容易理解。甚至於讓他們讀讀《管子》中的經濟學部分,估計可能都不能完全理解,多數只能憑空想像輕重術到底是什麼玩意。
這是經濟基礎所決定的。
有時候,眼中的世界到底什麼樣,會決定很多事。
正如歷史上朝鮮實學派的兩大派別。
歷史上星湖學派這輩子都沒去過中國,而且政治上不得志,大部分時間都是農村地區的半流放狀態,目睹的都是農村的苦難,所以星湖學派的改革側重點,在於復古、土改。
而利用厚生派,發起者作為貢使去過中國,見識到了更大的世界,政治上雖不算太得意,但終究實在經濟最發達的首都圈城市生活,所以他們學派的改革側重點,是工商業。
但現在,情況反了過來。
星湖學派的人,一群光腳的,悄悄往松蘇地區跑看看世界繁華;利用厚生派的人,是穿鞋的,在官場上還算可以,故而只能走正規路線去京城。
而大順京城和松蘇的經濟基礎,實際上並不比原本歷史上蹲在京畿農村的星湖派,與在漢城工商業發達區的利用厚生派的差距小。
畢竟,北方是大順的統治基石核心,也是當年亂世影響最大、大順妥協度最小的地方,那裡有非常龐大而穩固的小農經濟。
華北,現在當然不是松蘇資本的經濟體系範圍之內。
想要講通這個道理,劉鈺還是採取了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辦法。
…………
幾日後,一臉憔悴的權哲身正在為孟松麓送別,也可以說是孟松麓在為權哲身送別。
孟松麓端起酒杯,祝道:「此番,鹿庵兄要去南洋遊歷,我自去極東大洋的檀香山。日後不知能否再見。你我相識不久,但亦算投緣,請飲此杯。」
這杯送別酒,孟松麓喝的壯懷激烈,權哲身喝的五味雜陳。
當下酒杯,權哲身道:「昔日,綿莊先生說,吾國之途,在松蘇。而如今,興國公又說,松蘇不是松蘇,松蘇之大,西至歐羅巴,南抵爪哇洋。興國公言綿莊先生之言,但只在松蘇,看不清楚松蘇的全貌。」
「只緣身在此山中,不見廬山真面目。」
「興國公甚至說,朝鮮國和天朝一點不像,反倒是有點像是獅子國、錫蘭國。無非是這邊叫兩班貴族,那邊叫高維種姓;這邊叫白丁,那邊叫薩拉迦瑪種姓;那邊搓肉桂,這邊賣人參……」
「孟兄可曾去過錫蘭國、高浪埠?」
這話,孟松麓都有點沒法接。
說是好話吧,肯定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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