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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二章 多歧路,今安在(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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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好話吧,肯定不是。

說是羞辱吧,好像也不是。

至少以孟松麓所知,覺得好像除了都種稻米之外,別的所知也不甚多。

但他大約知道朝鮮國發生的「漢化」和「本地傳統」之爭,也發生過「佛」與「儒」之爭。

故而對這個問題,他也不知劉鈺到底是什麼意思,不好亂說,只好道:「我不曾去過。不過,二者區別我的確不知。但興國公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倒有些道理。」

「細細品來,若只看上海,只覺光怪陸離,處處詭異。但若走一走蘇北,看看蘇北的棉花,竟便覺得那些光怪陸離之處,似也能看到透徹了。」

「不知興國公都和鹿庵兄說了些什麼?」

權哲身笑了笑,搖頭苦笑道:「都是些異端之言。說愛糧食的人,那是有奇怪的癖好。而正常的人,是不會愛糧食的,從而把糧食堆積起來,因為愛糧食而積攢糧食。正常人只是為了用糧食,吃糧食。吃飽了,就會選擇把多餘的糧食出售。」

孟松麓聞言也笑了,這的確是儒家大敵的異端言論,愛用之別。這套東西引申出來的問題比較麻煩。

比如房屋和土地,愛用之別的視角,很容易推出當土地沒有投資屬性的時候,商賈如果不愛土地而有收集土地房屋的詭異癖好,那麼就不會去囤積土地房屋。

所以杜絕土地兼併的辦法是讓土地失去資產投資理財的屬性,然後就會引申出一些可怕的所有制問題……這套東西過於顛覆,最好是不用,比他們學派的贖買官田設想,激進太多。

笑過之後,孟松麓便道:「鹿庵兄就被這異端學問說服了?」

權哲身無奈道:「不得不服啊。上海幾十萬人,並不種糧食,可也沒餓著。那些自南洋源源不斷來的稻米,那些開墾稻米種植園的,也確實沒有愛稻米的屬性,從而出於愛而去囤積它們,就像是熱愛金石的人去收集文玩一般。」

「眼中所見,不得不信。」

「故而興國公說,叫我遊歷四方,去一趟南洋,只抵高浪埠,看看松蘇到底是什麼模樣。」

「在山中,是看不見山的。」

孟松麓笑道:「西洋人拜神信神,故而興國公言,他們是拜錢為神,或拜商品為神。」

「子不語力亂怪神。愛用之說,雖屬異端,細究起來,倒也和興國公所言的拜錢教、拜商品教,以及錢與商品到底是什麼,是用、是愛,也差不多。」

「不愛稻米,卻愛錢,因為錢給了人一種假象,仿佛金銀從出生那一天開始,就可以天然地換到任何商品。」

「實則天朝用銀為幣,不過二百餘年。如今卻仿佛自盤古開天時候就是如此一般,也難怪叫人著迷,愛不釋手。」

說到這,孟松麓不得不拋出自己的看法,雖然這個看法並不是非常有邏輯性,但也算是對權哲身的一個忠告。

「鹿庵兄,前朝衰亡之際,許多先賢大儒,都是反對白銀為幣的。我知道,令師之學,其實也反對白銀為幣。」

「實際上,本門學派,在此之前,也對白銀為幣一事,多有看法。」

「但,有些事……西洋人愛金銀、南洋人愛金銀、東瀛人也愛金銀……只怕,金銀為幣、或者貨幣通行一事,實難避免。」

「古人云,天地有道,若水取下、而鳶取上。逆而行之,恐難成功。」

「只殺此時看來,松蘇變革,白銀為幣,只要控制得當,並無大礙。」

「既是不可避免,何不順而從之,學一下如何控制,而不是選擇倒退不用?」

「興國公叫你去南洋、錫蘭看看,站在遠處,看看松蘇的全貌,又說稻米愛用之別,我看也是好意。」

「的確,吃飽的人,確實不愛稻米。如果有人愛稻米本身,著實如興國公所言,是一種怪癖,非是常人。」

「人們或愛金銀,我知道,朝鮮國不產金銀。可,松蘇,難道產金銀嗎?」

「我想,興國公給你出的辦法,定是發展工商吧?」

孟松麓這話的邏輯,其實有點問題。西洋人、南洋人、乃至扶桑人、東瀛人,都用金銀,並不能得出金銀為幣一定對的結論。

他談的只是表象,以自己粗淺的理解,勸說權哲身放棄極端復古保守的廢棄貨幣的想法。

畢竟,明亡順興時代的諸多大儒、思想家,面對明末亂象,都提出過廢棄金銀貨幣、復徵實物稅、本色折色的想法。

孟松麓經歷過,也經歷了松蘇的改革,也目睹了那些先儒的根本擔憂被劉鈺一點點解決。

所以他認為,可能,貨幣取代實物交易,是對的。

而他也只是樸素的覺得,朝鮮國一沒有金銀、而也不懂貨幣,那為啥不直接全部用大順的貨幣呢?

既然不可避免,那麼何必自己瞎折騰?

最後他說松蘇也不產金銀,但並不妨礙松蘇可以買到天下南北東西之貨。

所以,既然劉鈺給他講糧食可以作為商品的問題,很明顯也就猜到了劉鈺在權哲身那鼓吹工商業發展和交換這套東西了。

松蘇可是已經經歷過了,而且是以最激烈的全面取消漕米、改交貨幣稅這種非常激進的方式進行的。

親歷過這一切的人,大致能猜到談糧食的背後,到底是要談什麼。

權哲身只道:「孟兄猜的沒錯。不過興國公也沒細說。」

「他說,如今我還不懂松蘇,故而說了也沒用。要讓我去南洋等地遊歷一番,明白松蘇、商品、貿易、糧食、錢……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意思,才能講清楚朝鮮國的富民之策到底該怎麼辦。」

「但聽國公的意思,他好像不是太認同均田為天下第一仁政的說法。而是做了個比喻,說均田更像是一座橋,天下第一仁政在橋對岸,只是這條河是弱水河,落之即死,屍骨無存。」

「欲行天下第一仁政,必要過這座橋。而均田只是這座橋,卻不是橋對岸。」

這個比喻,權哲身自然是迷糊至極。

但孟松麓聽到後卻哈哈大笑道:「其實,這就是我們學派與興國公最大的分歧。」

「恕谷先生言:為士、為商、為工,不可能容納天下無地之人,故而必要優化均田授田之法。」

「興國公素來覺得,為士、為商、為工,可以容納天下無地之人,只是如江蘇改革一般,過於傷民,是以要以均田為過渡。」

「他於阜寧行均田授田法,又行青苗貸,但也並不禁止地有兼併。」

「但他到底對不對,我覺得不對。」

「若以牛耕馬作,用耬車谷機,用龍車灌溉,一戶小農之極限,為二百畝。」

「五口之家為一戶,天下田畝算計有十二億畝,除而得之,天下為農者,只需三五千萬人。」

「你想想便是,怎麼可能,工商業能容下兩億人?這絕不可能,故而興國公肯定是錯的。」

「就算這些年實學發展,日新月異,確有諸多奇技,但也不可能如興國公所言那般。」

「不過,發展工商,倒並不錯。只是,均田仍為天下第一仁政,此終點也,彼岸也,絕非興國公所言弱水之橋。」

說到這,孟松麓心裡還有句話,並未講出來。

心想這些年松蘇改革,不知多少人迫往關東、南洋,墾殖那裡的土地。你朝鮮國並無此地,若全然行江蘇之策,只怕定然大亂。

興國公不甚好殺,源於他可以脅迫百姓遠遷南北。你若照抄,又無力遷徙,更無地可遷,豈不是血流成河?

況縱有資本願意僱傭,以興國公手段,必逼著他們雇河南山東之民,焉肯允許資本去雇你們?

只怕此事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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