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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全是好處,沒有壞處(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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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劉鈺在沒有隱藏自己立場的情況下,站在了對立面的角度,嘲諷之餘,還闡述了一番站在對立面的視角下一樣有利的說辭。

皇帝既是讓太子來聽其「所以然」的,對於這裡面的東西,仔細思索之後,問道:「之前父皇說,應師夷之長技。這夷之長技,多由國公帶人編纂,多化用先秦兩漢之經濟手段,予以闡釋。最多也就追到了永樂帝遣三寶太監下西洋,壟斷香料之利,與荷蘭東印度公司之比較。」

「剛才聞國公之言,說要傾銷棉紗棉花……是不是,國公所言的『務本』,其實擔心出現類似夷人圈地運動之事?」

「若棉貴,則驅佃戶,而收土地種棉,得利頗豐。致使百萬佃戶為流民,而亂中原?」

「國公之『務本』,可有這個意思?」

這些東西,朝中讀過的人多了去了。

只不過,負責編寫這些東西的人,是劉鈺。

他有自己的立場,也有自己的三觀,所以不會朝著什麼「民族性」、「平凡而偉大的氣質」、「宗教的優越」、「文化的優越」這些扯犢子的方向上去搞。

而是很標準地用他所定型的三觀,聯繫先秦兩漢的諸多學說,把事情從物質的角度去解釋。

太子問出來圈地運動的事,劉鈺也只是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

「殿下多慮了,此事斷不可能發生。我說的務本,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太子加重語氣道:「斷不可能?」

「斷不可能!我說的務本,於此毫無關係。」

「既說師夷長技,那麼圈地運動無非三件事。」

「其一,確定地權,公地、私地之分;村社集體所有的土地劃歸私人占據。這些事,自秦漢時候,再到宋,已然完成。本朝不存在村社的集體土地。我在松蘇搞鹽政改革的時候,倒是遇到過宗族的草盪,至少他們非說是他們的,但頂天也就這樣了,基本上不存在那麼多的公地。」

「其二,養羊,賣毛,而供紡織之用。本朝得南洋,下錫蘭、闖關東。棉花、亞麻等,皆不缺,何需本土圈地為工商業提供原材料?或者種糧食,賣給工商業發達的城市,可問題是南洋米遼東麥,已經叫人哭著喊著穀賤傷農了。」

「其三,為興工商,必要廉價勞動力。本朝不圈地,一年流民何止百萬,難道缺從事工商之勞力嗎?我在松蘇變革,單單一個商路改變,至少二十萬嶺南腳夫失業,只五嶺西江一地,流民般的廉價勞力不下二三十萬,缺嗎?」

「既然這三項,並無長處可學。那麼,反過來說,南洋印度之棉,極其廉價,中原種棉無利可圖,那麼圈地種棉的意義何在?」

「若為種糧食賣錢,工商業最興盛之地,方需大量糧食,然而南洋米、遼東麥,乃至朝鮮米,都比河南的糧食便宜,即便一個價,加上運費那也便宜……那圈地種糧,也無利可圖。糧食總得賣出去才是錢。」

「除了糧食、棉花、亞麻等消耗量大的東西外,還有啥東西,能值得大規模圈地以致影響千萬人?」

「況且地租本高,又有高利貸壓身,又可驅使佃戶如農奴,種啥玩意兒能比這個利潤更大?」

「若說本朝唯一像圈地運動的地方,也唯獨就是淮南草盪。但其三意,也不過得其二而已。淮南圈地,是為了明確產權,將國有的草盪私有化;是為了種棉,利潤更高。但也不是為了製造廉價的流民勞力而入城市。」

「所以,圈地三意只得其二,這已經是最像的了。還非得天時地利的蘇北草盪荒蕪區才可。」

「只要朝廷允許原棉、棉紗、糧食、油料等,源源不斷入河南、江漢,則無需擔憂圈地事。絕無可能。」

「我也根本不是擔心會出現圈地事。圈地,是讓原本五戶折騰的三百畝地,只餘一戶做工折騰便是。剩餘的滾去做工。本朝的兼併,是讓原本屬於五戶的百畝地,屬於一戶,其餘人皆為佃戶,繳納租子。這些佃戶,欲去做工、欲為契約長工去海外墾殖而不得。」

「殿下擔心的圈地,擔心的是佃戶無業而為流民。此事我敢打包票,三十年內,中原絕無可能發生,因為沒啥可種的能讓獲利高過收租子。唯一可能的,或許是種烤菸?但這玩意兒,最多也就靠近鐵路的一二個縣,頂天了,問題不大。」

「要解決的,還是兼併問題……此事或可解、或不肯解、或不願解。既如此,那麼修路本身,也是有利的。」

「若有災荒,可賑、可濟、可撫、可剿、可輸糧、可以工代賑修路挖河。」

「或者,若朝廷真有社稷長久之願,斂財聚力,集中力量,移民海外。」

「亦或者,相信工商業發展下去,能容下半數人口。一切以工業化為目的,期間安撫百姓,均其田畝,使之少地主之租,足以苟活於轉型完成。」

「殿下可知,江南一些地方,懷念前朝洪武時候,說那時候賃官田,四成租,現在有人思念當時,竟懷念為善政、保民之舉。」

這裡面一些東西,其實就是個很簡單的道理。

就像是大順的土布生命力之頑強,劉鈺壓根就不覺得國內市場能有多大。究其根源,就是勞動力已經便宜到,哪怕費勁吧啦地把棉花紡成紗線、織成布,整個過程能多買五斤米,都會有人去干,因為要不然這勞動力是空閒的,連五斤米都換不到。

修水利、修路這些工程,如果能給米,這當然是條正途。最起碼,路,水利工程,這都是財富,也是在提高生產力。

如果朝廷能花錢,有計劃、有目的、有執行力地,把大量的人口遷徙到邊疆、海外,那也是提高了生產力、釋放每個小農的極限生產力。

在這個時代,實學派里的大部分人,傾向於後者。

因為前者,是錯過了大航海時代,外面的好地方都被人占據了的無奈選擇。

大順的實學派接受的那一套價值觀,可以算出來:向外移民所提升的生產力,是巨大的。能種百畝,無地可種,只能種三畝,扔到能種百畝的地方,相當於生產力提升了三十倍。

除了劉鈺等少部分人外,實學派的多數人,支持均田的原因很激進。

他們支持均田的原因,是想扔掉地主這個中間商,學英國,搞五一農業稅,把農業稅稅率拉到20%,利用十幾億畝土地,一年拉到一億兩的農業稅盈餘,把這一億兩的農業稅收入花在造船、移民上。

拼上三十年時間,移個上億人,占滿已經確定了大小的地球的那些陽光普照之地,重走一邊西周分封殖民的路,中原做周天子,並且利用中原的先發優勢發展工業,把「分封墾殖」區,全部變成經濟體系內的配套部分。

類朝鮮國之紙、日本之米、爪哇之靛、印度之棉,以管仲之輕重聘幣術控之,不得不朝。

但顯然,這麼搞,大順必炸,李家多半必死,不死的那一小半可能是李家的其餘皇子復辟舊政,武裝清君側。

這就是皇帝擔心的「王莽改革」。

而要是不搞,也是多半必死。那就是劉鈺之前假哭的宇宙之悲。

這也是皇帝苦惱的「王朝輪迴」。

不搞激進改革,守成也不是什麼都不做。相反還必須得做一些事。

今日太子大張旗鼓地來找劉鈺談鐵路的事,而且還是皇帝讓太子來說的,在劉鈺看來,皇帝的態度還是很明確的。

皇帝要給太子留遺產,但不會讓太子行劉鈺的辦法,而是希望太子來聽聽劉鈺的看法,將來真要是走不通的時候,或許可以選擇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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