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四章 看得見的手(1/2)
經過明末慘烈的川陝鄂拉鋸戰,使得四川人口銳減,以至於出現了皇帝之前給劉鈺說的那種「仿佛桃源」一般的風氣。
從此時不溺女嬰這一點,就能看出來。而後世都學過一篇課文,那位元帥的母親也溺死過孩子而且那位元帥正是四川人,顯然拋開經濟基礎談道德談習俗是靠不住的,只能說現在這裡人地矛盾還不是很大。
是以,四川不比蘇北。
在蘇北,劉鈺想抓人去南洋,甚至都不如一個黑奴值錢。
而在此時的四川,給蘇北那樣的待遇,估計去南洋的人,不太可能有幾個。
四川號天府之國。
雖然這年月沒啥真的天府。
但得看和誰比。
和五月大風、六月黃汛、七月高家堰放水、八月大海潮倒灌、九月反鹽的蘇北比起來,別說天府了,天堂也當得起。
是以,這邊人工成本頗貴,至少比蘇北貴出了不少。給錢少了,跟劉鈺糊弄人去南洋似的條件,這邊保准沒人來。
簡單的道理。
現在蒸汽機的熱效率,也就5%左右,可能還不到。
如果燒煤的錢,其實比僱人干畜生的活還貴,幹嘛燒煤呢?
當然,僱工和佃戶也不太一樣。
僱工只要有領頭的,就可以瞬間組織起來,要工資、要吃肉。歷史上早在滿清中後期,四川的鹽井工人就可以組織成社團,過年過節的時候組織大型活動,藉助舞花燈之類的節日合理舉動,彰顯僱工階層之武德。
可井鹽不是海邊煮鹽,一家發個鐵鍋還真就不行,還非得必須搞大型手工廠,一個六七百米的鹽井,莫說此時,就是後世的技術,尋常家庭也打不起。
必須要用僱工制的地方,機器才會大興。
加之因為兩淮鹽業集團在朝廷內的影響力,是以川鹽理論上是不能入湘楚的,去的也只是私鹽。處在即將大發展但還未大發展的破曉階段。
這一次鹽政改革下促進的川鹽大發展,不會和舊的生產制度發生太大的衝突。
無非也就是朝廷扶植的財閥集團,通過高額的資本、先進的技術,很快打垮那些舊鹽井完成壟斷而已舊手工場要麼賣井兼併進壟斷集團,要麼破產。
再加上大順北方戰爭結束,之前辦後勤賺到錢的陝西資本集團的錢,無處可去。這裡畢竟不是松江府,各種么蛾子炒作,可以讓無處可去的資本瞎雞兒投,這裡想瞎雞兒投都沒地方投。
可以說,蒸汽機配川南井鹽業,當真是天時、地利、人和。
投資四川鹽業的商人和劉鈺說完劉鈺「有所不知」的情況後,感嘆道:「此物不知價錢幾何?壽命幾何?不知是否銷售?修理起來是否麻煩?」
劉鈺既是帶他們來看,這些商人也知道,肯定是賣的,不然的話幹嘛要帶他們來看?
現在商人要買,劉鈺卻不答,只道:「不妨先繼續看看,看過之後,再一起論。我雖時間緊,但總也能擠出來一些時間。諸位,來這邊看看吧。」
又引著這些陝西商人看了看鐵軌路之類的東西,這些陝西商人情緒倒是非常穩定。既沒有了之前看蒸汽機後的急迫,也沒有好像山里人看到新奇事物時候的驚詫。
這也難怪。
鹽井地區,發展起來後,其實在一鴉之前,就已經有了十幾公里長的引鹵管道、幾里長的原始天然氣管道。
再加上各種提水工具、能打最深1000米的鑽井技術。
要說幹這一行的看著這些機械東西會感到震驚,那也真是小看了古人。
甚至對於交通運輸,他們也在榮縣,修過帶引水船閘系統的運煤河,煤渣愣生生堆出來過一片河灘平原。
要說這算資本主義萌芽,這也確實算。上萬人的大手工工場,工業資本和商業資本的完美契合,帶動了周邊一整套的產業鏈。
但萌芽總是相似的:賺了錢之後,買地、囤地,然後大量的資本不是投入再生產,而是投入了買地和放高利貸上。
荷蘭也是一樣。
荷蘭只不過是買地不賺錢,但本質是一樣的,工業資本迅速向商業資本滑動,靠收租和放貸增值資本,而不是投向工業。
歷史上這些陝西商人也是一樣,干出來上萬人的大工廠,修了十幾公里的輸鹵管道,直接刺激出一個三四十萬的商業中心。
然後,各家的收入比例,利潤和地租的比例蹭蹭地變,最多的時候號稱某「食鹽工業資本主義萌芽」,收地租一年能收400萬斤糧食。就如同荷蘭從海上馬車夫,混成了西歐金融中心一樣的路,實業齁累齁累的,確實不如收租和放貸掙錢舒服啊。
雖然劉鈺非常理解,土地收益率那麼高,大順土地又自由買賣,傻子才不買土地呢。
這正體現了資本的逐利性,是完美的自由市場的看不見的手在驅動。
但就像他在松江府做的一樣,要發展工商業,第一步就要先解決「資本積累後流向土地」這個大順、當然也包括前大明的特色問題。
所以在引領著這些人參觀完對鹽井發展配套相關的新技術之後,劉鈺並不急著只是推銷這些新技術。
要只是推銷新技術,最多也就是洋務運動的水平,沒有任何卵用。
不解決一些制度上的問題,蒸汽機唯一的作用,就是讓原本200年完成的兼併,只用30年就能完成。
現在對劉鈺而言,重要的不是讓這些陝西資本集團接受新技術,這是顯而易見非常容易的。
重要的,是怎麼引導他們盈利的錢,走向他想讓這些錢去的地方。
用看得見的手,強行扭轉資本的流向,而不是流向土地和高利貸。
這一點,才是川南改革的真正關鍵。谷
而現在,劉鈺能做的第一步,只能是讓鹽「產、運、銷」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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