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七章 錯亂的美(2/2)
在大順,20%的回報率是個坎。低於這個,資本一分錢都不會投的,不如買地收租子呢。劉鈺在松江府幹了這麼久,軟硬兼施,手段用盡,也才堪堪在松江府那邊降到把坎降到了15%。在想往下降就只能上山舉旗均田了。
這裡雖沒降,但150%,不管在哪,資本肯定會投的。
也就引出了後來的兩件事。
一個是,資本和地主的巨大矛盾。
地租飆升。
原本不怎麼值錢的地方,現在沒有幾千兩的押金銀根本免談,而且日後產鹽基本都要五五分成,合同最多簽二十年的,傻子才賣地呢。
這裡面地主和資本家的事,與地主和佃戶的事還不一樣。地主不容易破產,也有資金周轉,誰閒的沒事幹賣地啊?那不敗家子嗎。買地主的地,比買半自耕半佃小農的地,貴多了,哪怕不是鹽井地,就普通耕地都如此,況且這是鹽井田了。
另一個,就是這裡的位置,以及之前大順鑄錢運銅對貴州交通的開發,使得朝廷這邊很輕易就決定了川鹽入黔、以及日後川鹽入楚。
證明這裡真的有足夠的鹽,撐得起川鹽入黔、入楚的需求。
如果沒有這口井,誰能想到只要膽子大,鑿千米井產量會這麼大?
當然,這也意味著,鹽井成為大順「資本密集型」產業的樣板。
小手工業者、老百姓,便是把老婆孩子都賣了,湊得出打一口千米井錢的零頭不?
而過高的深井打井價格,也確實只有在西北戰爭中發了財、在兩淮競爭失敗被趕走的陝西資本集團才能擔負的起。
這口井的擁有者,或者說敘州府吸引資本的樣板井的擁有者,和科學院這邊的人早就認識。
因為當初劉鈺從歐洲走陸路回來的時候,在天保府就考慮過日後要發展簡易油田搓煤油。
這種千米深的井,正是學習的榜樣。
是以科學院這邊早就派人來這邊學習鑿井技術,而井主人因為之前私鹽販子的身份,也樂於和劉鈺這邊的交往,希望抱大腿日後銷案底。
這邊也是科學院嘗試改造的第一批鹽井,要改造的方向還是很簡單,因為能應用的技術不多,主要還是在提鹵上。
而稍微複雜點的,比如天然氣管道……說實在的,就科學院現在的技術,比天然的竹子差遠了。
天然的竹子來輸送天然氣,沒啥危險;而科學院現在的技術,要把有人工機械美感的管道做到竹子一樣的無縫水平,這成本可就飛上天了。
從歷史的視角來看現在的這口鹽井,是很荒誕的。
冒著黑煙的煙囪、鍋爐房,蒸汽機的轟鳴,拉動著繩索。
看上去,就有一股子浪漫。
新時代的象徵。
而除此之外,剩下的那些技術,則扔到秦漢乃至先秦都不會有違和感。
仿佛,兩千年的歷史在這一刻融為一體了。
提滷的提桶,要什麼高端的單向閥?隨便弄快熟牛皮,半糊上,往下沉的時候,靠水的壓力把熟牛皮向內頂開,灌鹵;往上拉的時候,滷水的重力自然將熟牛皮向下壓緊,滴水不漏。
這是當年修都江堰的李冰當太守時候,就用的技術。
兩千年前的熟牛皮和現在的熟牛皮沒有任何區別。
而現在,科學院還沒有任何一種技術能比這個更方便、更有效、更便宜。
卯榫結構的天車,二十多米高,沒有一根釘子,全是榫卯結構。
上面掛著一個改變方向但不省力的定滑輪,讓繩索從定滑輪上向下延伸去提鹵。
科學院現在做不出低成本的純鋼結構的天車井架,這種木製榫卯結構的、看上去怎麼都和蒸汽機不配套的東西,卻是現在的最優解。
提上的井鹵,在鹵池裡聚集,然後通過鹵池裡的一根根通了竹節的竹管,傳輸到不同的地方。
這口井的天然氣,並不能滿足這全部鹽滷的熬煮需求。多餘的鹽滷,要沿著竹管傳到下面的燒煤的煮鹽房裡。
竹子是直的。
想讓這些管道轉彎怎麼辦?
要什麼戈蘭、萬向閥。
弄個大陶缸,摳幾個窟窿。
入滷的窟窿在上面、出滷的窟窿在下面,接上竹子,去哪個方向不能去呢?只要半徑大點,只考慮平面不考慮高度,甚至可以轉個圈繞回原點。
不能被天然氣熬煮的滷水,順著竹管向下,到了下面的熬煮房裡。裡面擺著的,是漢武帝鹽鐵專營時候就已經基本定型的「牢盆」。
區別可能就是,那時候燒的是柴草。
而現在,燒的是煤,或者是天然氣。
新時代的冒著煤煙的煙囪、隆隆作響的蒸汽機;漢代已經定型的牢盆;先秦時候已經定型的榫卯架和熟牛皮單向閥;商周之前就能做的陶缸;在這裡天然生長了幾千萬年的竹子;埋藏在地底上億年的天然氣和煤塊……把這一切拼湊在一起,就是大順的第一口近代化鹽井,大順資本密集型產業的代表之作。
魔幻而又錯亂。
嗅著高煙囪里飄出的煤煙味;目睹不需要休息的「鐵牛」不斷將繩索捲起;聽著鹵桶倒水的嘩嘩聲;瞥著天然氣燃燒發出的淡藍色火焰;看著赤著上身肌肉虬結在那攪動沸滷的鹽工;忍著運煤的大車壓過鐵軌路發出的刺耳的吱吱聲;韻律著推動拉煤板車的僱工的號子音。
馬浩川抓過一把剛熬煮出來的雪白的鹽,忍不住感嘆道:「此真人間絕景!」
牛從昀則看著煙囪里冒出的黑煙,微微頷首道:「在蘇南時候,當地人便知興國公有怪癖。於美一事,不解園林之秀、不懂梅雪之傲。」
「時蘇南嘗有人言:古有楚王好細腰,於是宮中多餓死。今有興國公好奇技淫巧,遂蘇林硫味壓花香、煤煙映綠水。只怕日後那天底下朱門前的石獅子,便沒一個乾淨的,一模上去一手的煤灰。」
「如今真看到了這一切,方知國公非有怪癖,此等風物,實勝病梅秀水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