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二章 南洋大開發(十一)(2/2)
現在。
未來。
現在吃飽。
未來希望。
現在吃飽是奢望。
未來希望在眼前。
許多年後,當《無向南洋浪死歌》唱起的時候,兩淮地區的社會形態、小農生活,已經和現在很不一樣了。
而現在,即便如同後來這浪死歌里唱的那般,對這裡的人來說,那也是充滿希望的生活。
至少,比現在要強。
這些百姓從出生到現在,上一次感受到「希望」的感覺,還是小時候餓的時候哇哇哭,母親會哺乳自己。那可能是他們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希望大部分時候能滿足的一段日子。
從那之後,一直到今天,才算是又一次在內心燃起了一種名為希望的火焰。
他們不在乎椰子還是菠蘿蜜,甚至絲毫不關心比苞米秸稈甜許多是一種什麼樣的味道。
在他們的想像中,或許就是橡子、柿子之類的東西。不管是不是真的好吃,只要是滿山都是,那就餓不死。
而且那裡居然沒有冬天,不用考慮四時節氣。不用如這裡一般,一場秋雨、一場春寒,一年的收成就剩不下多少了。
活著,比什麼都強。
更更更重要的,便是只要去了南洋,這邊欠老爺的印子錢,一筆勾銷。這一點是官府作保的,雖說是把債記下,按照《大順律》,最高額兩倍做帳目,日後償還。
但一個個都想著,還錢?還個屁!
便是這一點,就足夠他們願意去南洋了。
雖說按照他們粗淺的認識,覺得天下烏鴉一般黑,那邊的老爺也未必就比這邊好多少。
但想著,這邊都他媽這樣了,再差能差到哪裡呢?總不能吃人喝血吧?
不遠處,阜寧縣縣令看著這些被鼓動起來想要去南洋的災民,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是個還算是有些良心的人,覺得讓這些百姓有條活路當然是好的。
如今朝廷蠲免,日後據說要行深入的一條鞭法,募役做工,這雜役可免除,再加上幾乎年年蠲免,自己這個縣官其實也就是個「救災指揮者」。
別的縣官還要琢磨琢磨,怎麼把今年的國稅收齊。他在這裡幹了五年了,就一年沒有蠲免,但稅卻也減半了。干縣官干到沒有實踐收稅的程度,也足見這地方的悲劇了。
如今讓這些百姓去南洋找活路,還不用縣衙出錢,當然是好事。
但好事之後,節度使下書給府尹、府尹下書給他,示意「佃、主之債不可阻礙下南洋之事」。
不管是節度使,還是府尹,都沒明說這些債一筆勾銷。
就給了一句「不可阻礙」這麼四個字,看上去是要個縣發揮,但各縣能怎麼發揮?還不就是賴帳?
一頭是國公、都督、節度使、府尹;一頭是本地士紳。
選哪邊,這也不需要選。
無非官大一級壓死人,沒頭沒尾的只說什麼不可阻礙,卻又不明說怎麼辦,這在官場內也屬正常,縣令早已習慣。
唯獨真正擔心的,還是今年的債免除了,明年士紳不放貸了,怕是要出大事哦。好在能指望的,也就是國公的信譽,真能把這青苗貸辦起來。
否則,怕是自己這烏紗帽就要不保。
不出事,怎麼都好。你好我好大家好。
出了事,府尹說我就說讓你們不可阻礙、自行解決,可沒說讓你們弄得士紳不肯借貸啊;府尹說完,節度使也能這麼說。
一頭是賭劉鈺守諾,要擔責任;一頭是成千上萬的百姓,苦的久了。
能做到承擔這個看起來風險不高的責任,已經算是官場裡數得上來的好官了。
人販子在那處置災民和百姓,縣令則要應對縣裡和這些人有債務關係和租佃關係的士紳。
有關係的都請過來,阜寧縣縣令只勸道:「這些事,只當是你們助捐了。」
幾個士紳看了看供災民躲雨的簡單窩棚,心道這些人在這裡避雨的窩棚,我們還出了些錢呢,這怎麼還助捐兩次?
再說了,助捐,朝廷還給表彰呢。這回錢明顯是要不回來了,說什麼日後若有命活著必定還錢,那還還個鬼啊?
官家卻不知,有些事能做一次,卻做不得第二次。今次做了,日後管叫官家好看!
心裡雖這樣想,諸多怨,可畢竟也不敢說出來。朝廷的中央集權還沒崩,還管得住這裡,前幾年剛出了一個大案,朝廷的態度在這些士紳看來,很是討厭。
但礙於朝廷現在手裡有錢有兵,卻也只能把這股子怨氣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