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零章 南洋印度貿易區(中)(2/2)
這到了南洋,既沒有科舉出身的官僚關係,也沒有開國功勳的土地占有,幾十萬華人百姓,多數都是底層。少數可以乘馬車出入前總督府的高等華人又是根本不被信任的。
朝廷這邊自是想都不用想,以萬丹開刀,直接來了一場最激烈的均田改革。
最難處理的關係,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最容易處理的關係,是一群外來人,該殺的殺、該抓的抓,簡單粗暴。
地方官是科舉或者武德宮出身的,來到這一看,認得這萬丹的這些豪紳貴族是誰呀?
找關係都找不到。
自小的儒學教育,能井則井、不能井則均,在內地只能喊喊口號,跑到這總算是有機會嘗試了。
大量新學出身的年輕人如今也都成年了,一個個又識字,又不能參加科舉。
妥妥的社會不穩定因素,皇帝巴不得都滾蛋去南洋當小吏,給個活干。
應該說,大順朝廷眼裡的西爪哇模式,在他們的視角看來,是一種儒學意義上的、變種的復古西周封建制。
大量的實學年輕人,是士,脫產。
城市及城市周邊的華人,是國人。
本地土著,是野人。
只不過,不能井,而是均。
稅收上去給政府,政府再發下來給這些「士」做俸祿,保證他們脫產。
國人是統治的基本盤,隨時可以武裝起來編入軍隊,而且也有大量的家庭從軍,獲得減免賦稅的特權。
士,取代原本當地人的貴族、教士、地主等,對「野人」進行管轄,主要是收稅、處置糾紛、勸農教耕。
詭異的是,這種模式出奇的好。
不但萬丹地區的稅收,足以保證多出來的這些「士」小吏的俸祿開支,而且徵稅效率遠高於內地。
百姓也頗為擁戴。
連做買賣的小商人也非常開心,因為土改後的萬丹地區的貨物銷售量,遠高於其餘地方。
朝廷也非常開心,因為不但保證了收支平衡,甚至還有許多盈餘。
當然肯定也有不開心不高興的,但不開心不高興的,比如原本的當地貴族。
只是,要麼死了,要麼被送去蝦夷做苦工了。
但這種模式也嚇壞了國內那些葉公好龍的、喊著復古真儒,能井則井不能井則均的士紳。
皇帝也不得不出面公開表示:南洋與畿內不同,南洋模式絕對不會用於畿內。
新學出身的人,也只能在南洋做官為吏,或者去公司謀事做,絕對不會新開諸科,不會占原有官缺。
但既然萬丹這邊的嘗試取得了成功,那麼便可在大順接盤的荷蘭統治的西爪哇地區進行推廣。
以土地稅,代替強迫種植制。
以貨幣稅,代替實物租。
以一條鞭稅率,取消勞役,募役錢算在畝稅中。
應該說,萬丹模式,就是宋朝王安石改革開始的、到明中期一條鞭法、再到大順立國之後的諸多改革的完全體模式。
沒有士紳掣肘。
沒有本地官僚士紳,導致作為外來者可以使用開國時候的極端暴力手段。
足夠的非本地人和非土地擁有者出身的「邊緣化」的讀書人。
良好的海運條件和市場使得租稅貨幣化。
大順自身極佳的手工業基礎,使得直接瓦解了這裡小農的家庭副業。
土地足夠肥沃、氣候足夠好、人均土地數量足夠多。
極端迅速地推行政策,同時貨幣稅收取紙幣。
等等因素,都使得這裡成為了大順、大明甚至大宋想做但沒做到的、完全體的小農經濟示範改革區。
這種改革的隱含前提,自然是土地是歸國家的,不是歸村社的、貴族的,否則為啥向政府納稅呢?
而這個前提,實質上也就是一夜之間以暴力手段瓦解了萬丹地區的舊土地制度,也為大順這邊出租土地建種植園等,打下了基礎。
這個一夜之間,實則是荷蘭人之前打下的基礎。
荷蘭人的商業活動,使得這裡的村社土地經濟已經到了瓦解的邊緣。
只是荷蘭人非要反動地走強迫種植制、而大順則以本國的統治慣性往前推了一下。
而這,又是必然的。
因為大順不可能把南洋,給某家公司,所以南洋是朝廷的。
朝廷的統治手段,就不可能出強迫種植制,朝廷根本不習慣這種方式,而更習慣分田之後收土地稅。這是統治術慣性。
荷蘭人在這裡的人口不足,不可能搞這種垂直的直接統治,只能間接統治。
大順在這裡的人口相當充足,多餘的邊緣化的識字人口也被劉鈺提前十幾年搞得非常充足,完全可以直接統治。
殊途同歸地講,大順在萬丹的改革,既是理想化的北方儒學的均田派的設想。
也是歷史上英國在七十年後試圖在爪哇推行、但最終被董事會否決的爪哇改革的提前版。
最大的區別,就是英國構想的改革中,本地村社村長,作為政府的代言人。
而大順,則是由大量不能科舉的新學學生,作為政府的代言人,直接取消了本地村社村長存在的意義。
從指導思想上來看,二者都是以自由放任的經濟原則來進行的。
究其本質,終究還是大順自己的手工業生產能力,是此時全世界唯一一個有資格用這種指導思想指導殖民地建設的。
大順有足夠的信心,用北方的鐵器、蘇南的棉布、廣東的雜貨、江西的瓷器、江浙的絲綢,換取西爪哇的剩餘產品,並且獲得足夠的利潤。
同時,大順在國內,經歷過普遍性的改稻為桑、改田種煙之類的情況,地方官因為擔心糧食問題,多次上疏,力求朝廷重視。
大順經歷過,所以明白,這裡不需要管,農民自然會種植利潤最高的產品,不但不會影響南洋的貿易品產出,反而會相對於強迫種植制增大產出。
不管是大明還是大順,都是一個最「優秀」的自由放任主義的模板因為土地和放貸收益率高,所以從大明開始流入到中國的歐美加日本的大約9萬噸白銀,都流向了土地。
完全符合自由放任的理論,看不見的手把錢都導向土地和金融放貸了嘛。
土地絕對的自由買賣,配上白銀每年內流,再配上三十稅一的奇葩低稅率,連國家干涉的平糶法均輸法市易法都扔了,再來個激進的「外幣作為本國國幣」的白銀稅改革,簡直絕配級別的自由放任主義模板。
故而經歷過地方官不斷上疏要求注意嚴防「改稻為桑」、「改田種煙」等事情的大順朝廷,雖然不懂這些經濟學術語,但其實對西爪哇改革的前景非常清楚。
如果咖啡靛草足夠賺錢,這些人自然會種咖啡靛草。
如果不賺錢,證明大順在歐洲市場的開拓失敗了。
反正,如果賺錢的話,大順自然一點也不缺能把這些東西換到手的手工業品。
而且,對vo來說,南洋是公司的財產,儘可能榨取就行。
對大順來說,南洋是朝廷的,國朝那些做手工業的百姓也是朝廷的,當然希望南洋也能利於這些做手工業的百姓。
既如此,為什麼不這麼改呢?
我大順自有國情在此,豈能沿用荷蘭公司之舊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