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三章 猜疑鏈(下)(1/2)
那說客聞言,故作驚詫道:「國公何等樣人,難道也信這樣的話?」
「前朝尚有五年平遼之豪言呢,但實際又如何呢?他們如何保證鹽政一定如他們所想的那般,只要改革,便可多利幾十萬?」
劉鈺似笑非笑地看了說客一眼,盯了片刻,慢悠悠道:「你的意思是說,一定不行?」
說客忙道:「回國公的話,還如剛才所言。行,也不行。小人斗膽試為興公言之,若無道理,小人這裡離開,再不做這口舌之事。」
見此,劉鈺心想還是自己的態度讓這些人產生懷疑和誤解了,否則的話,他們應該明白一個最基本的道理:很多事,講道理是沒有用的。
但既然對方已經掉進圈套了,明知道這番話都是如之前「給蜀鹽加薪柴稅」、「查禁閩粵曬鹽法」之類的扯淡言論,可劉鈺還是假裝收了錢需得給人個機會才是。
「國公明鑑,這行與不行,要分開來看。」
「淮北,行。」
「淮南,不行。」
「但恐天下人覺得,淮北行,則必可移此政於淮南。」
「然而,一來,古人云: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枳橘如此,鹽政亦如此,淮北可行之法,怎麼就能得出結論,證明淮南一定行呢?」
「二來,天下愚者多矣,多以為淮北可,則淮南必可。然而淮北之鹽,不過三十五萬引;淮南之鹽,數倍於淮北。一旦其政移於淮南,鹽政崩潰,則勢必大亂。」
「昔者,王荊公以為,鹽山等地既已行青苗法,且效果顯著,遂以此為論,以為全國皆可。然而結果如何呢?」
「再者,本朝開國之初,太宗皇帝之訓,移民遼東,於苦寒之地當多種玉米等物為食,以為此物不苛土地,秸稈又可燒柴餵牛,極佳。然而,所結穗棒,不過三寸;穗未成熟,霜寒即至。乃至於許多戍邊之民,煮其種籽造絕產之霜,而求歸鄉。」
「這都是一樣的道理。在這裡行,怎麼能得出在那裡一定行呢?然而這樣的道理,便如太宗皇帝、王荊公那樣的人物,尚且不能夠免於誤判,尋常人又怎麼可能明白這個道理呢?」
「我言行,便是說,淮北若行新政,必可行。」
「但,淮北與淮南不同,所轄範圍不同、道路交通不同,淮北能行,淮南未必就行。」
「一旦淮北行,則天下人必以為淮南必可,這才是要提防的地方。是以我說,行也不行。」
「天下愚民太多,悠悠之口難防,到時候淮北真的行了,那些人又怎麼能夠理解淮北和淮南的區別呢?」
「索性,淮北行也不行,此方為上上之選。」
按照正常的說客討論,這時候劉鈺就該問「淮南為什麼不行呢?」
但劉鈺沒問淮南為什麼不行,而是問道:「如你所言,你也認為淮北可行?」
這說客來之前就明白,這件事是傻子都能看出來必然行的事,要是在這件事上硬頂、非說不行,那也實在沒必要說下去了。
他當即鄭重地點了點頭,示意確實,他也覺得淮北改革一定成功,然後就給出了自己的理由。
而這個理由,就非常有意思。
既然大順鹽改的目的,是打擊私鹽,那麼一切都要圍繞著這個問題來。
鹽改派認為,官鹽賣不動的原因,是這群總承包商吃得太多,所以官鹽太貴。所以,改革的重點就放在這些總承包商身上即可。
說客則認為,官鹽賣不動的原因,是因為私鹽太多。因為官鹽收稅,所以無論怎麼樣,私鹽都比官鹽便宜。
而淮北地區官鹽賣不動的主要原因,不是因為總承包商吃的太多。
而是因為漕運。
長蘆鹽場的鹽,通過漕運這條渠道,源源不斷地進入到運河兩岸,嚴重侵襲了淮北鹽區。所以才導致淮北的官鹽不好賣,數據看起來非常難看。
總結起來。
就是說,鹽改派認為,主因在總承包商,走私是次因;而鹽商派則認為,走私是主因,總承包商是次因。
如果不把主次因果弄清楚,那就沒法在改革上做出針對點。
聽完說客的話,劉鈺也是暗暗贊了一句,心想都說江南文華,果然不假。這些鹽商在江南日久,他們雖廢了,但他們豢養的門客幕僚,倒是有些高手。
《僖公二十四年》云: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
劉鈺想要急速鹽改,他想用的故智,正是這一招。
漕運被廢,應該說,短期之內刺激淮北官鹽銷售額增加的,確實是漕運被廢、長蘆鹽沒辦法走私的緣故。
甚至可以說,這將是鹽政改革「立竿見影」、「驚世駭俗」、「一場得兩場之利」、「奇效之下淮南憑什麼不改」的根本。
但是,長期來看,終究還是總承包商的問題。
只是,反差越大,越容易造成對比效應。
所以,劉鈺計劃的就是趁著新的走私路線沒出現之前,以雷霆萬鈞之力完成鹽政改革。
然後拿著官鹽銷售的巨大增長,把所有的原因,都歸於鹽政改革上,而儘可能淡化廢漕運的作用。
依靠強勢的對比效果,迫使朝中任何支持舊制度的人,通通閉嘴。
從而迅速完成淮南鹽政的改革。
但是,沒想到的是,這些鹽商雖然都是些廢物,可手底下幕僚還真不都是吃乾飯的,居然有人看出來了問題。
想都不用想,鹽商這邊有大量的輿論鼓吹手,多少文人、尤其是知名文人,都是靠鹽商養活的。
他們本身在朝中就有關係,一旦把這件事挑明了,製造了輿論風波,恐怕對淮南的改革也會拖延下去。
到時候,鹽商的朝中關係,就會那這個大作輿論,要求等過幾年、等廢漕運帶來的影響消散之後,再去改革淮南鹽政。
那樣的話,極是不妙。淮南才是真正要動的地方,淮北只是個引子。淮南若動不了,鹽商只相當於斷了個手指頭,可不會傷及根本。
聽完這些說辭,劉鈺不動聲色,心裡一邊琢磨著這些鹽商到底要幹什麼,一邊問道:「如你所言,似也有那麼三二分道理。那麼,淮北行,就算這個道理對。那麼,淮南不行,道理在哪呢?」
說客心想這正是重頭戲,於是舌燦蓮花般,將鹽商各家幕僚總結出來的話術都搬了出來。
搬的角度,恰恰正是吳敬梓提出的那些東西:收復私鹽區,小資本小散商無力,反而會加劇私鹽區擴散等問題。
只是,問題是同一個問題、角度是同一個角度。
吳敬梓給出的辦法,是以票鹽之名、行綱鹽之事。
而這些人給出的辦法,則明顯就是個……台階。
吳敬梓是承認,總承包商的封建壟斷特權,是官鹽不暢的主因,內因。而其出發點,也不是解決這個問題,而是為了報恩,讓這些鹽商「跟上時代」鹽引是封建特權,權力父死子繼,在科舉制國家下,是被人詬病的。希望鹽商與時俱進,將權力父死子繼,變為財產父死子繼。
而說客心裡知道原因是總承包商的特權,但嘴上說的主因則是走私,而其目的是為了給皇帝送錢、同時找個台階,然後雙方妥協。
目的不同,反對改革的理由一樣,給出的辦法就完全不同。
說客代表鹽商,提出了三個「改革」方向。
其一:朝廷成立專門的巡鹽部門,經費由鹽商報銷,每年三十萬兩,按時「報效」。
將原本的、非正式的、私下裡的「緝私花紅犒賞」,轉正,成為正大光明地由各級承包商分攤的錢。
因為他們認定的主因、內因,是走私太多嘛。
所以,解決的方向,或者說給台階的方向,也就是出錢緝私。
其二,每年給皇帝內帑二十五萬兩,以備不時之需,作為「形成制度」的報效。
其三,運河被廢,舊有的運鹽路線必須要改。該運鹽路線、沿途稽查、關卡設置的錢,由鹽商出。今年報效200萬兩,但今年的前兩項就不給了。
換句話說,就是覺得皇帝上次來要錢,覺得不夠,還想再要點,有抹不開面、拉不下臉,覺得剛要完再要不好。
那麼鹽商這邊就主動點,拿出200萬兩,其實搞這些東西也花不了幾個錢。剩下的,就當給皇帝送禮了。
而且他們保證,這一次的報效,絕對是這些大鹽商出,不會剋扣次級承包商,也不會轉嫁於食鹽百姓。
應該說,吳敬梓給出的辦法,是最好的辦法。
但偏偏松江府海商資本集團的崛起,使得這個辦法真的很容易變成為他人作嫁衣裳的舉動。
而且,現在在淮北巡查鹽務的,恰恰正是松江府財閥的總後台,鹽商猜疑是非常正確的,不猜疑才是腦子徹底被狗吃了。
所以他們所能想到的解決辦法,只能是自我催眠似的告訴自己,皇帝真是上次要錢不夠,這次又來要錢了必須信、一定信、不得不信。
不是他們腦子生鏽了。
而是伴隨著松江府資本集團的崛起,實際上一旦改革,他們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而他們的一切,只能寄托在朝廷不是真的想改革上,改革為名、要錢是真。改革的膽魄是沒有的,以改革的名義摟錢的膽魄,不但有而且很大。
否則,只要改,必完蛋,那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不得不信、不可不信了。
但……這番話,恰恰觸動了劉鈺內心最為警覺的地方。
尤其是當說客拿那些運鹽不便、路途頗遠的地區說事的時候,劉鈺心裡頓時興奮起來。
可以說,這正是劉鈺最警覺的地方,也是劉鈺給皇帝寫第一封奏疏的原因。
如果,真的發生了食鹽大戰、這邊運那邊吃,非要讓鹽政改革出醜這種事,最有可能出現的地方,就是在這些路途稍遠的鹽銷售區。
因為,就算這些鹽商的腦子再不好使,也不可能守著淮北鹽場,玩「來多少、吃多少」的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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