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三章 猜疑鏈(下)(2/2)
因為,就算這些鹽商的腦子再不好使,也不可能守著淮北鹽場,玩「來多少、吃多少」的套路。
那和守著西域黃沙,在吐魯番無限收砂子,沒有任何區別。
唯獨此時的交通條件下,只要在遠一點的地方玩一次,就可以直接讓改革變得極為難看。
這裡面的問題,也確實在於朝中制定鹽政改革政策的那些人,真的就是少女般的天真。
他們真沒學過《國富論》和看不見的手,但他們、包括歷史上那次改革,卻真的是從這個角度出發的。
而從這個角度出發,第一步,就是取消朝廷控價、減少朝廷管控。
因為,放開鹽引制度,朝廷如果控價的話,肯定不行。
定的高了,私鹽泛濫。
定的低了,肯定沒人去。
那麼,只有讓市場充分競爭,讓商賈自行定價,才會既不缺鹽、也不價格太高。
理論上,只要讓衙門出個公告:不准齊行控價即可。
要讓官鹽便宜,就得既取消總承包商,又減少中間環節的管控,還要收回各處對查鹽的權力,唯有如此,方才能改革成功。
這就給了鹽商極大的漏洞。而且,還有個問題,朝中那些給出鹽政改革方案的人,始終沒正面回應:怎麼杜絕富商買票?
這裡面是兩個問題。
第一:鹽票是不是無限賣?
如果無限賣,必然崩。這不只是物價混亂的問題,而且還是打價格戰,小散商有個吊毛的機會,能贏總資產幾家在大幾千萬里兩的鹽商?
如果不是無限賣,而是控銷售區分售額度,怎麼解決遠近利潤不同的問題?怎麼確保大鹽商不先把利潤最高、運輸最方便的地方吃下來?
第二:鹽票倒賣,是否合法?
如果我錢多,我買了200萬引的鹽票,我是否可以再轉賣給別人?
如果可以,那麼和之前有什麼區別?
如果不能,採取什麼方式賣票保證公平?怎麼把偏遠地區的票賣給有能力承辦的大商?
再一個,我有錢買200萬引,先不管我轉不轉賣,只說我這麼買,可不可以?
劉鈺是支持大順的這一次改革的,但他並不支持朝中那些人的做法,這是標準的矯枉過正。
很多問題是不能刻舟求劍的,歷史上的那次鹽改,沒有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為在那之前,大鹽商經歷了白蓮教、私鹽泛濫等等緣故,其實已經崩了。
但現在,揚州府的那些大鹽商,正是資本雄厚、享受到了之前二十年大量東西洋白銀流入的背景下資本充足的時候。
對付半死不活的人,不用去考慮這人反抗怎麼辦。
可要是對付活蹦亂跳的中年人,雖然可能很快就要老了,但四五十歲的中老年反抗一下子也不得不防。
只不過,劉鈺真的是高估這些鹽商了。
他本就存了這些鹽商死前肯定要搏一搏的心思,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防的就是鹽商搞反擊,鬧得非常難看。
而且他又不知道吳敬梓去給這些鹽商分析了情況、出了一個實際上最可行的主意。
這些鹽商考慮了海商集團的崛起,卻沒考慮另一個問題:皇帝可能把整個大順最賺錢的兩件買賣不比大順朝廷收土地稅賺的少交給同一伙人嗎?
所以如果劉鈺知道了吳敬梓出的主意,一定會覺得說不定還真有可能成功。
但他不知道,也更不可能知道鹽商否了這個想法,而是採取了最保守的策略。
即把希望寄托在朝廷不改。只要給了錢就不改上。
如果劉鈺知道,他肯定會笑著罵一句廢物,覺得真的是養廢了,這他媽和等死有啥區別?
可他並不知道。
而且又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並且他內心考慮的角度,從一開始就明白海商的勢力已經夠大了,而且是新興階層,皇帝會本能地擔心,不可能再給更多的利益了。
加之他知道大順的下一步戰略是南下列印,是以這本身就又是加強海商勢力的過程,而勢力在必然擴張的前提下,皇帝更不可能把鹽在給交給群勢力越來越大的群體了。
在此信息基礎上做思考,他就根本沒考慮過鹽商考慮的那種「替他人作嫁衣裳」的可能。
是以,當說客說到鹽政改革可能遇到的偏遠地區的問題時,在信息不同的猜疑之下,劉鈺第一時間就覺得,鹽商可能會在這個地方切入,對抗改革。
這場改革,從一開始,劉鈺就不覺得私鹽販子是主要問題。
而且,明顯的,這場改革想要成功,那麼其政策的關鍵點,一定是「化梟為商」。
換句話說,大鹽商認為的主要因素,實質上在這個思路的改革下,是直接被化掉的。
但是,這只是化掉已有的大部分走私販子,即便他們能夠提供市場信息、銷售路徑,但想要和大鹽商對抗,只能是一支強勢的、以朝廷為後台的力量。
否則,是贏不了的。
但劉鈺也不得不承認,朝中那些支持鹽政改革的人,想的簡單了,並沒有完善後續的諸多制度,使得漏洞太多。
這也就是在這個時代,放到後世,人都從資本廝殺中殺出來的,這麼多的漏洞,能直接捅破了天。
本來他並不是摻和進鹽政改革中太深,但從考察了淮南鹽場給皇帝寫了第二封奏疏之後,劉鈺也只能把這場改革扭一扭了,扭到一種他希望的模式上了。
既不同於朝廷內那些改革派的模式、也不同於舊的總承包商的模式。
這些鹽商既然拿這個他認定可能會出問題的地方說事,劉鈺心道這也正搔到了癢處,便怕你們不玩呢。
不過既是要玩,那也順勢把一些漏洞補上吧。
如今鹽商既已出招,劉鈺心道這倒也好,便笑道:「如你所言,這最大的問題,也就是遠處行銷,小商無力承擔資本,反倒導致私鹽泛濫?」
「那若是行改革之事,卻無這個問題呢?那你們還有什麼可說?」
說客和他背後的鹽商,其實真沒有劉鈺想的那麼有種、有激情和活力,以及鬥爭精神。
說客知道自己只是來送錢、送台階的。
這時候見劉鈺這麼說,便也笑道:「國公明鑑,怎麼可能不出問題呢?」
「國公需知,這鹽上的事,不比戰爭。」
「如太祖皇帝時候,一年席捲河南京畿。」
「但這鹽,若是私鹽寸進、官鹽日縮,官鹽想要收復『失地』,可就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的事了。」
「江西丟了,四五十年,尚未『收復』為官鹽區呢。如果變法真這麼有用,竟能一夜之間官鹽重奪江西,那可是神乎其技了。」
劉鈺跟著笑了笑,手指不經意間在「點心盒子」上敲了幾下,搖頭晃腦道:「有道是,隔行如隔山吶。你若問我海戰、算數、乃至行銷歐羅巴貨物,我是如數家珍。」
「但問我販鹽諸事,我還真就不一定比你們更明白。」
「陛下差我來,也是考察一下,聽取民情。正所謂,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嘛。」
說客的目光在劉鈺敲動的手指上逗留了一瞬,心裡登時明白過來,連聲道:「國公所言極是,極是啊!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劉鈺又道:「術業有專攻,我本來也沒有在鹽政改革上發聲,這你們想必都是知道的。不過既領了聖命,那就不得不盡心竭力了。」
「可我就不懂了,你們既有了辦法,怎地不直接上疏朝廷?」
說客心下更明白了,心道這不是廢話嗎?直接走官方,那不是顯得我們再給皇帝「行賄送禮」嘛,這也不好聽啊。
「國公,這鹽政改革事,牽扯甚多。一旦討論起來,各有道理,難就不免麻煩。」
「陛下既信賴國公,國公也只是傳達一下我們的意思,這就不妨交由國公這裡,回稟聖上,由聖上獨斷。陛下聰穎絕世,自會分清利弊。」
「我們的意思,都在這奏疏中,還請國公代呈。」
「這種事,小人以為最好還是不要聲張,否則恐有些該碗口割舌之輩,亂嚼舌頭,詆毀聖名……竟以市井之見,來評判陛下聖裁之英明,那可就是我們的罪過了。」
劉鈺呵呵一笑,緩緩道:「如此,似也有些道理。那麼,這事我就先回稟陛下吧。但我也不得不多說一句。」
「國公請講。」
劉鈺正色道:「既是這件事你們也知道,鬧得越大,越不好收場,那你們這段時間最好也不要鬧。」
「既選了不走朝堂正途,卻由我代呈陛下,有些事你們自己就心裡有數才是。」
「雖說兼聽則明、偏信則暗。但,改與不改,終究在陛下、在朝廷,而不在市井輿情、江南風向。」
「我可不是很想看到,是改、是不改,竟成天下討論之勢,到時候可就難收了。」
這顯然就是在警告不要發動輿論,現在最好消停點,等皇帝那邊的消息。
說客如何不明白,忙道:「國公教的是,小人記下了。此事,終究在陛下、在朝中諸位大臣。其利其弊,難道以陛下之聖明、諸位大臣之聰慧,還分不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