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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二章 止步(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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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府的投機商準備拼縫兒賺朝廷銀子的時候,京城裡的皇帝則在考慮該怎麼賺銀子。

這段時間改革的朝議,讓皇帝焦頭爛額。

此時看著劉鈺關於鹽政改革的第六封奏疏,怎麼也靜不下心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給劉鈺批覆什麼。

最開始,劉鈺對鹽政改革並不關注。這一點皇帝心裡是清楚的,心裡或許支持,但並沒有主動提過,最多也就屬於是朝堂中沉默的少數,這些沉默的少數內心其實都反對現在的鹽政,支持改革,但對怎麼改與朝堂上改革派的主流意見相左。

皇帝早就想過,改革變法非是那麼簡單,只需一紙命令就能推行下去只能算妄想。

可也確實對改革的困難估計不足。

不只是改革推行的問題,還有改革帶來的細節變動、配套的政策、幾乎要重新劃分的湖南、湖北、河南、江西的鹽業區範圍。

還有省份的定位改變、朝廷稅收的重點賦稅區的變動、重新核定各個鹽稅區的運鹽緝私路線……

每天都要面對巨量的奏摺,京官的、地方的、軍隊的、內務衙門的。

不改不知道,一改才知道要動的問題居然有這麼多。

當然,大部分都是些細節問題,六政府存在的意義也就體現出來的。

如今皇帝真正愁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復劉鈺的第六封奏疏。

樞密院成立之後,參謀有戰略參謀、戰術參謀,劉鈺的奏疏在皇帝看來還是戰略參謀的路子,細節問題談的不多,主要是說朝廷變法的大略。

之前的連續五封關於鹽政改革的奏疏,皇帝對劉鈺的批覆都是讚許:或曰卿有大略、或曰茅塞頓開。

包括川鹽入兩湖、蘇北改農區等等,都沒什麼問題。

但第六封,就讓皇帝有些摸不準是該支持還是該反對了。

粗略上看,劉鈺的第六封奏疏,還是關於發展工商業的。

裡面提出了一個借鑑,說英國玻璃製造業和羊毛紡織業的發展,帶動了採煤業,而採煤業的發展才使得有了大順引進的海軍船塢的笨重蒸汽機云云。

大體意思就是要圍繞著四川的煮鹽業,帶動起來四川的工商業,尤其是採煤等重工業。

這個思路沒什麼問題。

煤,但凡在北京城當皇帝的,都知道其重要性。

不管是蒙元、大明,還是大順,當皇帝要是不知道煤有多重要,那這皇帝也就快當到頭了。

崇禎十五年時候,祖大壽的養子給後金獻圍京城策的時候,就說過,只要斷了運河糧和西山煤,很快京城就會崩潰。

而對大順的皇帝而言,最直觀的就是前幾年對門頭溝等地的煤礦加緊了管控,京城立刻爆發了燃料慌,冬天煤最貴的時候,達到了一斤米換一斤煤的地步。

加緊管控的原因,並不是那些玄學的所謂龍脈之類。

加大管控,導致前些年京城出現煤慌的原因,恰恰又是今天皇帝看劉鈺的第六封奏疏不知道該怎麼批覆的原因。

簡單來說,八個字。

一抓就完。

一放就亂。

而劉鈺,對待工商業的思路,恰恰是放。

不但要放。

而且要徹底的放。

矯枉過正地放。

但,皇帝對「放」,心有餘悸。

前朝成化二十三年,禮部右侍郎出於對京城周邊樹木是防備遊牧騎兵最佳的天然拒馬的因素考慮,建議京城棄炭用煤。

鼓勵開礦。

不到七年時間,弘治七年,就有人上疏,訴說放開礦業的恐怖。

【誘掠良家子女,或收留迷失幼童,驅之入窯,日常負煤出入,斷其歸路,如墮眢井。有逃出者,必追獲殺之】

就黑煤窯,非常好理解。

而大順幾乎把大明成化年、弘治年關於京城煤炭的問題重走了一遍。

缺燃料,這地方冬天沒燃料非得凍死不可。

鼓勵開礦。

放開管控。

然後……

【開礦者皆遣人於數百里外誆雇貧民入洞攻煤,許以重金。夜則誆入宿食之地,壘石為高牆,加以棘刺,人不能越】

【日食兩餐,別無所予。有倔強或欲逃者,以巨梃斃之,擲廢坑內,屍骨累積七丈有餘】

簡單來說,就是出了點事,前幾年破獲了一場案子,影響太大,因為挖出來了一個「千人坑」。

幾百或是騙、或是乞丐、或是這樣那樣的人,被騙去挖煤,累的半死之後,直接扔廢坑裡了。

有命大的逃出來,舉報了,朝廷這邊的人去的時候,嚇懵了。

畢竟幹這一行的官員,許多年都沒打過仗了,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坑裡堆得滿滿的屍骨,調集了京城的仵作整理了出來,擺了約莫三畝地的骨殖。

啥叫萌芽?啥叫原始積累?從弘治七年那件事算起,這都叫血腥積累。

但這種萌芽、這種原始積累,是大順實在容不下的,太駭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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