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二章 止步(上)(2/2)
但這種萌芽、這種原始積累,是大順實在容不下的,太駭人了。
一時間輿論紛紛,官員擼了一堆,接著就出台了政策,加大了管控力度。
封建王朝老三樣:保甲、官督、印名冊。
然後也緊接著就出現了「煤一斤輒合米一斤」的情況,雖上報的官員習慣性地用了誇張的修辭方法,但肯定不便宜。
皇帝很清楚原因是什麼,加大監管,負責的官員看到了之前那個千人坑案前任的處境,就該明白,增不增開礦那是小事、再出這樣的人命案子那是大事。
前者最多混日子,升不上去;後者直接掉腦袋,以平民怨,總得有個人出來平息百姓的怒火。
從前朝成化二十三年開始,京城的採煤業就經歷了這樣的來回循環。
放原始積累的血腥立刻教科書般上演抓煤炭漲價,京城百萬人口撐不住冬天消費放演抓貴放。
就正常人的思維來看,在京城旁邊的門頭溝,隔三差五就出這麼大的事。
那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真要是放開了,得什麼樣?
面對著劉鈺的第六封奏疏,皇帝沒有像前幾次一樣,都是讚許的批覆。
而是在讀完了劉鈺的全部邏輯之後,在下面,用硃筆批覆了第一個問題。
「愛卿言,交由商賈競爭,促進川地工商。」
「朕有一問,若交由商賈競爭,誰的成本低,誰便賺得多、賣的好。」
「成本低,則京城千人坑案必要頻發,此一慮也。」
「其二,甲每日三餐,給予工錢足夠;乙勾結不法,抓捕鄉民,誘騙進井,壓低成本。」
「時日一久,恐乙富而甲貧。」
「天下皆如此,豈非鼓勵行惡?」
「資本逐利,必要使盡手段作惡。善則亡、惡則興,此非正道。」
「愛卿言紡織、玻璃等事,朕皆以為善。」
「然而,礦之一物,乃是天下最黑暗之處。殺人、圈禁,本就在幽閉之地,非比紡織玻璃等皆在人口密集處。」
「如前些年西山故事,若其在紡織工場,如此虐待,則可逃矣。而至礦中,無處可逃。」
「遼東挖金、西山挖煤、甘肅水銀……此等事頻發。」
「資本若興,必惡勝於善,不可不察。」
硃筆批覆之後,皇帝轉了兩圈,又坐下來戴上眼鏡,把劉鈺的第六封奏疏重新讀了一遍。
這第六封奏疏,既算是前五封奏疏的總結,也算是一個大順戰略轉型重新布局的規劃。
其中的切入點,就是鹽政改革。
蘇北由鹽區改農區,這個不提。
後續的川鹽入兩湖,則是整個戰略布局調整的西線重點。
而這個布局之內,則是很標準的劉鈺的邏輯,皇帝感受不到的被劉鈺隱藏了的邏輯假裝在幫朝廷,實則為資本壯大創造條件。
以史為鑑,要清楚,是先有的煤炭業發展,然後才有了蒸汽機,最後才有了蒸汽機的改良。
蒸汽機的出現,就是為了煤礦抽水的。
英國以紡織業立國,大順為什麼一定要第一步先搞紡織業工業化呢?珍妮機也好、騾機也罷,在大順就是死路,這條路不能照抄。
那麼,輕工業的發展,促進重工業的進步,而這個輕工業只要滿足兩個條件,大順一樣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普及蒸汽機的使用。
這兩個條件分別是:
一:此行業,需要動力,且已有現成的機械,只需要把動力源從牛馬換成鐵牛馬即可。
二:此行業,需要能源,且非常需要能源,缺乏能源根本無法發展,且此能源需要以燃燒熱量為主要被需求方式。
條件一,促進蒸汽機發展。
條件二,促進採煤業發展。
而這兩個條件往下推,又能促進冶鐵、鐵路、水泥等重工業的發展。
英國的蒸汽機最開始,很多不是用在煤礦,就是用在玻璃製造業上磨玻璃、碎料的。而玻璃製造業,恰恰符合這兩個條件。
當然,對大順來說,這個行業最好沒有「百萬漕工衣食所系」的情況。
那麼,顯然,最符合的,就是四川的井鹽。
前兩個至關重要的條件不提,而因為兩淮鹽區的強勢,又使得井鹽產業現在並無「百萬漕工」。
兩淮的百萬漕工,則被劉鈺的幕後推手,給化解掉了。
即海軍發展,奪取南洋,廢棄運河,放棄保運沖砂而可以整修淮河,如果今年真的能簡單地修好淮河,那麼就直接解決了蘇北的農業條件。
使得蘇北鹽民,可以轉型為農民。
或者,下南洋,去種植園砍甘蔗。
所以劉鈺的第六封奏疏,讓皇帝猶豫不決的地方,就是這個思路引申出的:放開四川的開礦管制。以兩湖鹽的利潤,養開鹽井的;以鹽井的煤炭需求,養開礦的;以開礦的需求,養冶鐵的。形成一個循環,快速將科學院的那些「不與民爭利」的技術普及。
當然,劉鈺的說辭則是四川作為藏、西南、苗等地的軸心,一定要有強大的工商基礎,如此大順才能徹底完成從大明就開始的西南改土歸流大業,使得大順擁有更大的基本盤,可以經得起折騰再不濟,將來若有王自成、孫獻忠,李家可以跑路回老家秦川,效漢高贏秦囊川陝而取天下舊事嘛。拳拳赤子之心、忠君愛李,溢於言表,字字可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