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零章 釣魚(2/2)
廖寒輝自端著一杯酒,來到圖前,當真有那麼指點江山的氣度。
不過劉鈺只覺得感慨,同樣都是鐵器農具,同樣沒有機械,同樣的百姓,幾乎差不多的生產力水平。
同樣的工程,不同的組織能力,放到後世關於淮河入海的灌溉總渠,也就是一個地級市的動員水平。
同樣是鐵鍬、土筐、清河口水平的樞紐,一個地級市展開動員,11月開工,5月完工。
而放在此時,需要舉國之力,需要拿出一年的財政總收入,數年不能有大動作的舉國之力。要調集全國的資源,南洋的米,遼東的豆,京畿的鐵,松江府的錢,甚至還要去荷蘭借款。
舉國的動員力量,堪堪比得上日後的一個地級市。
前一世見多了大工程,此時廖寒輝雖然激昂慷慨,指點江山,劉鈺卻沒那麼興奮,只是靜靜地聽著。
入海運河通道,經過的地方,正是這幾年下南洋人口最多的地方。尤其是大災的阜寧。
新河要從高家堰引水,走淮安、阜寧,然後入海。
日後,還要修一條三道堤,攔在黃河和新河之間。
按照廖寒輝興奮的介紹,將會把阜寧等災區,變成灌溉良田。
當然,雖然是在蘇北幹活,但其實最高興的,應該還是安徽。
淮河水災的一個重大原因,就是前朝加大順的保漕運政策,使得洪澤湖越來越高,上游水流不暢,稍微下雨就必然發水。
下面堵住了嘛。
而且,不用保漕運了,從明朝就開始的「保北不保南」的黃河策略,也基本上可以廢棄了。
不過,安徽的事,劉鈺管不著。
但從廖寒輝的介紹里,劉鈺心裡一個「釣魚執法」的計劃,漸漸成型。
阜寧,就是上次大災下南洋時候,逼劉鈺不得不搞純粹「扔錢」的青苗貸地方。
既然那裡伴隨著新河修好,要改成灌溉區,劉鈺覺得自己這錢不能白花。
自己的青苗貸,在那邊頗有影響力,畢竟算是個慈善組織。暗裡卻遍布耳目。
如今修新河要經過那,定是要動員那裡的百姓的。
釣魚執法,怎麼釣?
劉鈺心裡已經有了個大概。
見廖寒輝說到了計劃中的阜寧灌溉區,正在那說起前朝和本朝的諸多「惡政」。
「以往要保漕運,澇的時候,卻要往田裡排水;旱的時候,田裡禾苗半枯焦之際,卻要保漕運的水不可用來澆地。」
「如今漕運被廢,這新河修好,澇的時候可以排水,旱的時候正可澆地。這才叫河。」
「若新河修成,連接淮安至阜寧,據我查算、清點,至少可增120萬畝的水澆田。」
當廖寒輝的手指挪到了阜寧、射陽等地的時候,劉鈺道:「這一段,必是要組織百姓,徵發民役的吧?我看,只靠廂軍,怕是不夠。」
廖寒輝忙道:「正是。國公不問,我也準備說。還是要請國公出面協調,將糧米器具,走海路運送過去。」
「那裡正是這幾年下南洋的主要地方,國公在那邊也算熟悉。既是青苗貸能遍布各縣,想來糧米器具也無問題。」
「今年無災,我的意思是……」
他看了眼劉鈺,終於道:「我的意思是,欠了國公錢要下南洋的百姓,能否拖延到明年三月再走?」
「十月開工,若無意外,天若早寒又無秋雨,當在三月即可完工。我亦問過,三月時候,季風未起,尚可下南洋。」
劉鈺笑道:「莫說三月,便是今年不走,也沒什麼,不過是再扔個十二三萬的銀錢。但只不過我這可屬於是越俎代庖了啊,這事還是得江蘇節度使來給我下個文書,我好協調。他們雖欠著青苗貸,可既還沒到南洋,終究是蘇北百姓,我可管不到。」
「這樣吧,我此番回京,便奏明聖上,說清楚此事。我看,我也多討個差事,這沿海各地的後勤、補給、徵發百姓的錢糧,我來負責。」
他既這麼說,在場的人都很高興,怕的就是他不管。這種協調幾萬人、十幾萬人的後勤事務,尋常人可管不好。而且正是要靠海運,若多出一個部門來協調,正麻煩。
現在眾人都他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各有各的難處:劉鈺身上虱子最多,廖寒輝則是最危險,而黃淮都督壓場子得罪人要淹人祖墳田產,如今既是推不開了,那就必須要干好。
劉鈺要蹚這趟渾水的理由很簡單:釣魚,執法。
把該給徵發的民夫的錢、糧,給當地士紳。
由他們「代發」給勞役百姓。
劉鈺心道,全都槍斃肯定有冤枉的,隔一個斃一個指定有漏網的,今兒給你們貪污、截留、剋扣的機會,要他媽不把鹽、阜、射等地的士紳殺一半,我明年就改個姓。
而且這事兒,不需要說的太露骨,只要隱晦地和皇帝一提,皇帝心裡就該明白劉鈺想幹什麼了。
要是不準備搞個全國大案,會直接告訴劉鈺這樣不行。只要不反對,那就是默許了,甚至可能都要提前準備行刑隊和清查田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