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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邀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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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父親居廟堂之高必憂其國,給自己的這本小冊子,上面定是些事關國朝前途、禁教與西學之類的大事,憂思國朝之前途。

可只掃了幾眼,劉鈺發現真的是高估自己老爹的覺悟了。

這幾張紙,竟然是《前明武定侯襲封錄》,也就是《英烈傳》里射殺陳友諒的郭英家族。

大致看了看,劉鈺也明白父親的意思了,有些話終究不太好意思當面說。

郭英的這個武定侯傳承的很坎坷,出過事,為了襲爵,堂兄弟、親兄弟之間互相拆台告狀:有舉報哥哥是奸生子親爹帶綠帽的,有舉報弟弟不孝順的。

為了襲爵,也是拼了。

為了襲爵,兄弟相殘,鬧到最後誰也沒撈到好處。

話裡有話,很明顯這是說給劉鈺聽的。

劉鈺在武德宮裡成績優良,自小聰慧,他大哥就差得遠。

但襲爵肯定是大哥襲,劉鈺日後是要分出去的,可能父親也有拿自己和皇室聯姻的意思,就怕自己學當年前明郭家借公主之勢要爵?

總歸這意思,就是以後不要學前朝武定侯家裡,鬧成那個樣子,對誰都沒好處。

劉鈺笑了笑,心想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有些話確實不好當著面說,弄成這樣打啞謎的形式。

不過看得出來,父親還是對他充滿期待的。

小冊子的最後,還有一部分內容,父親用筆在上面仔細地畫了幾道黑線:郭英之第六子,就襲了個六品的承德郎。第六子之子,父親不過六品,卻靠著軍功,封為定襄伯,土木堡後成為勛貴砥柱。

明英宗復辟後,郭登進言道:方今四海臣民思慕聖德,甚於饑渴,不有非常曠盪之恩,何以竦動天下之心,以慰其歡忻鼓舞之情?」

也就是說,他請求明英宗收攬人心,將那些被革除的勛貴們重新封爵。這個當初襲爵根本沒戲的旁支,靠著自己終究成為了勛貴們的遮陰傘,反救了本家。

看到這,劉鈺明白,父親對自己其實充滿了期待。

武德宮裡評了個上上,也是很高興的,只是礙於一些緣故、或者為了家庭和睦,沒辦法大張旗鼓地表揚自己,也怕大兒子心裡不痛快。

兄弟之間,只要不分家產都和睦,可一旦涉及到家產爵位,怕是不會消停。

表揚了小兒子,大兒子怎麼想?會不會覺得這是父親有意讓小兒子襲爵?

不表揚吧,又對不起小兒子,而且看來劉盛也是打定了長子襲爵的心思了,不想家裡鬧騰出事來。

這是希望自己走前明定襄伯郭登的路?憑一身本事,自己不襲爵,愣生生打出個新爵位?

「望子成龍,其心可嘆。只是父親啊父親,哪這麼容易啊?」

幽幽長嘆,劉鈺心裡很清楚這「武德宮」是個啥。

既是皇權的刀,也是皇權的擦屁股紙,無非是用來和江南士紳儒生們討價還價的籌碼。

對皇權而言,士紳固然混蛋,勛貴也不是什麼好鳥。打天下用得著勛貴,天下安定,還是要靠士紳,以文御武。

大順開國極難,開國後也沒有屠戮功臣。

不僅僅是因為小闖王李來亨有魄力,更主要的原因是……李來亨是李過的義子,李過是李自成的侄子,戰功大將如袁宗第、劉體純、黨守素等人,等天下平定後,都已經老了,都是小闖王的爺爺輩了。

李來亨手裡有當年的孩兒軍,那時候也都長大了,挑大樑了,根本不怕。

時間,是比鋼刀鐵劍更可怕的殺人利器。

熬死了就好,何必擔個屠戮功臣的惡名?

三十多歲的小闖王,難道怕六十多歲的爺爺輩們熬死自己?

種種緣故之下,大順才能用武德宮三舍法,以強勢的勛貴對抗士紳。

可也正因如此,大順的勛貴們比前明要強勢的多,平衡駕馭更需要皇帝的手段,時常也會打壓。

劉鈺憋屈就憋屈在他這個翼國公公子的身份上,就算自己在武德宮拔得頭籌,得了魁首之名,皇帝真的能重用?

真的能讓當朝翼國公家族裡,再出一個權臣?

封建宗法冷冰冰的,總算這幾張紙,劉鈺感覺到出一絲絲父子之情。

至今還沒見到大哥、二哥,也不知道那個將來要襲爵的大哥,對自己是怎麼個態度?

再想著如今的時代,大順已經落後,自己似乎不能混吃等死,得使勁兒往上爬。

如果該爬上去的不爬上去,那麼不該爬上去的就爬上去了,可是,怎麼爬呢?

扔了紙筆,站起來在地上轉了好幾圈,就像是被咬斷了尾巴的貓一樣,木屐在地上發出踏踏的響聲。

雨燕蹙著眉,也不知道劉鈺是怎麼了,便悄聲呼喚。

「三爺這是怎麼了?可是有什麼心事?」

正說話間,外面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不等劉鈺反應,雨燕已經出了屋,片刻後回來,笑道:「三爺今日有心事,正好借酒消愁。去找朋友聊聊也好。」

「這不,齊國公的二公子派人來請,說是他哪裡來了些陽澄湖的蟹,還有些雞頭、菱角之類的新鮮物。又說福建節度使那邊送了些時鮮的平和拋,讓你過去吃酒。」

劉鈺正心煩著呢,便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齊國公家老二也是個沒心沒肺的。混吃等死……」

雨燕掩著嘴嗤嗤一笑,心說三爺今日可真是古怪。雖不知劉鈺心事,心有不安,可也知道這頓酒定是要去。

她就撇了扇子,早早去準備了衣衫了。

這非是出去喝花酒,而是要去齊國公府中,即便如今秋老虎正凶,可也不能只穿一件紗衫就去。

不多時,找出來一件淡青色的倭緞料子的繡袍,換了有些酒氣的紗衫。

怕吃酒吃到夜裡,又準備了一件駝絨細織的斗篷,到時候讓貼身小廝提著放在車中準備。

劉鈺雖是沒頭沒腦地罵人家混吃等死,可也知道這頓酒不去不成。

齊國公家族和自家一樣,都是大順的頂尖家族,自己和齊國公家老二又向來交好,亦算是朋友,且非是狐朋狗友那種。

齊國公家姓田,老二叫田平,也不是那種胡吃海喝的人。

今日來請自己過去,應該是有事,也不知道是什麼事,不知道和自己的前途有沒有點關係。

再一想,父親說朝廷有禁教意圖,就是源於福建節度使的奏摺。而田平邀自己過去,也說是福建節度使送來的一些吃的,難不成相關?

越想越有這種可能,田平這人劉鈺還是了解的,不會只因為吃喝就找自己。

田平祖上叫田見秀,農民軍陣營里的奇葩人物。

臧否當年英豪,義救孫守法的劉體純當得起一個「俠」字,把家底子都拿出來要給永曆當禁軍壓制軍閥的高一功撐得起一個「正」字,康熙年間還發動反擊證明大明還有活人在大陸的小闖王扛得住一個「勇」字,而這個田見秀,就剩下個「仁」,而且還是婦人之仁、小仁小義的仁。

當年一片石後,多爾袞飄了。兵分兩路,準備一路滅大順,一路滅南明,已然分兵。

結果田見秀打出了個「懷慶之戰」,證明了大順才是滿清心腹之患。多爾袞如夢方醒,即令去滅南明的多鐸回師。南明那邊也正好「聯虜平寇」,認為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有大功,封為薊國公,賞銀五萬兩,漕米十萬石。唯一一個趁勢反擊有點勇氣的,還是給李自成戴過綠帽子的原流寇高傑。

隨後潼關戰役大順失敗,李自成認為繼續南撤,拉長戰線,準備趁著滿清攻擊線延長的機會反擊,讓田見秀把西安的糧食都燒了,或者分給百姓,總之不能讓滿清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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