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二章 國富論(四)(2/2)
因為對資本主義而言,不管是自由貿易,還是保護主義,還是殖民擴張,亦或者壟斷財團,都只是器,而非道。
有利的時候便用,奉之若經。
無利的時候便棄,棄若敝履。
自由貿易是自由貿易、資本主義是資本主義。
正如私有制是私有制,資本主義是資本主義。
亞當·斯密是否知道英國為什麼要進口葡萄牙的葡萄酒?
是否知道《梅休因條約》的具體內容?是否知道英國的資本開始控制葡萄牙的葡萄種植園和釀酒業,並且直接擊潰了葡萄牙的紡織業,為英國至少20萬從事羊毛、養羊、紡織、呢絨、制鹼、木匠、機械製造等相關的家庭,提供了相對優握的生活?
為什麼西班牙對葡萄牙開戰的藉口,是「將葡萄牙從英國的經濟殖民統治下解救出來」?
他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話,很多人覺得是很有道理的。是啊,為什麼要花兩億英鎊去打仗?為什麼非要捨近求遠進口葡萄牙的葡萄酒,而旁邊的法國就盛產葡萄酒?
當然,對於喬治三世等英國的統治階級而言,他們是懂這裡面的道理的。
只不過,現實無奈,舊體系註定崩塌,他們也無計可施。
在這些王黨核心成員看來,這本小冊子肯定是有問題的。
可正如不久前發生的諸多事件在蘇格蘭,走私犯被軍隊抓住,軍官被蘇格蘭人事後報復,像是拖死狗一樣用繩子把軍官吊死,最終根本查不到是誰下的手;亦如在愛爾蘭此時正在流傳的那句口號:要麼自由貿易、要麼武裝起義;亦或者北美這些年對於重商主義政策的極端不滿,和走私已經成為一種高尚的、受人尊重的職業。
原本,這些反對重商主義,大加走私的人,缺乏理論支持。
現在,他們拿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經」,通過此經,每一個走私販子都可以挺直腰杆,驕傲地告訴那些來抓捕他們的人:我的事業,是正義的。
來吧,槍斃我吧。我不會慚愧、更不會羞恥,反而在死前依舊可以驕傲地揚著頭:我的事業,是在為英國人民謀福祉。英國奉行的是生產者的哲學,卻不是國民的、消費者的哲學!我在為我認為正義的事業,用我自己的方式走私而與錯誤的、黑暗的、可恥的、壓迫的舊英國,戰鬥!
走私無罪!
逃稅有理!
這,才是可怕的東西。
這,也就是經的作用。
在沒有「經」之前,走私販子不是那麼理直氣壯,雖然他隱約覺得自己未必做錯了,但因為缺乏系統的理論支持,所以終究還是有些道德上的負罪感。
有了「經」之後,那麼也就把最後一點道德問題給打消了。道德嘛,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道德,重商主義時代試圖塑造的道德,和自由貿易是正確的環境下的道德肯定不同。
於是,王黨的核心成員們,在這個歷史轉折的關鍵時候,必須要明白,自己該怎麼做,才能讓王黨真正坐得穩執政者的位子。
於是,王黨核心中的核心,喬治三世,向他的近臣們詢問著這本小冊子的內容。
實際上,喬治三世只是看了六條建議中的兩條,後面的他並沒有看。但這兩條,正是整個小冊子中提綱挈領的精髓。
他想問問臣工們的意見。
布特勳爵只能搖頭道:「我的陛下,戰敗已是不可避免的。從海軍傳來的最新消息,中國人再度向這邊增兵,又增加了幾條軍艦,甚至還有嶄新的戰列艦。」
「可悲的是,中國的周邊,並沒有一個法國或者西班牙,也就是沒有一個能夠威脅到他們的敵國。他們可以從容不迫地將他們所有的主力戰艦,調到這裡。」
「這本小冊子,顯然,背後有中國人的影子。正如他們在愛爾蘭扇動自由貿易和反叛一樣。」
「但,這未必是一件全然的壞事。」
「至少,可以確定,中國人的底線,是我們戰敗、放開關稅。只要我們答應他們的底線,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應該不會幫助法國人登陸倫敦。」
「當然,前提是我們答應他們的條件。」
「我的陛下,這並不是個兩難的選擇。」
「因為,兩難的選擇,是兩者相近。」
「而現在……」
「是讓法國人登陸倫敦、讓王位僭越者勾結托利黨人復辟?」
「還是答應中國,承認戰敗,接受中國的關稅國債兌付償還計劃?」
哈利法克斯伯爵則補充道:「或許,我們可以這樣理解:中國人想要的,只是貿易。如果我們放開關稅,允許中國的商品在不列顛的每一個角落售賣……」
「這是否意味著,中國方面,會保護我們免遭法國的入侵?」
「我的陛下,正如每一個馬基雅維利主義者,必然會反對馬基雅維利一樣。」
「而每一個真正的科爾貝爾主義者,一定最反對科爾貝爾,如果他不是法國人。」
「即便現在中法結盟,也不見得中國人就會喜歡高關稅和對國產工業替代著迷的法國。」
「中國的那位公爵,雖然一直在叫囂著自由貿易。但他所說的自由貿易,指的是中國的棉布進入英國,卻絕對不是法國的呢絨進入英國,即便如果後者也是自由貿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