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一章 恐嚇出來的費城會議(一)(2/2)
「如果把《航海條例》分開。」
「那麼,《航海航行法》,是有利於抽象的十三州的整體工商業的。」
「而《列舉商品法》,至少在二十年前,也是有利於抽象的十三州的整體工商業的。只不過,此時此刻,現如今,是絕對有害於十三州的整體工商業的。」
「《航海航行法》,規定了所有前往殖民地和英國的商船,必須在英國或者北美製造、且船主必須是英國或者殖民地的有籍貫的人、且船員必須是至少75%說英語的本國人。」
「我作為一個商人,我必須要說,如果沒有《航海航行法》。那麼,荷蘭人、瑞典人、法國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的商船,會讓我根本沒有成為商人的機會。他們的商船會在我們的港口橫行,而我們甚至根本無法擁有第一艘商船。」
站在商人的角度,甚至一些工匠的角度,這話說的……應該是沒錯的。
畢竟當初紐約並不叫紐約,叫新阿姆斯特丹。
當初科爾貝爾的那一套的重商主義,被稱作「畸形重商主義」,過度重視工業、手工業標準化和航海業。
而《航海航行法》,保障了北美的商人們,能夠掌控在英國殖民地貿易的航運業。
同時,因為船員的籍貫要求、以及船隻本身製造地的要求,也為北美創造了很多的工作崗位,以及極大地促進了北美木材加工業、造船業的發展。
這一點,是不能否定的。
海上馬車夫的死,不是因為死於什麼保守、腐敗之類,恰恰是死於他們傻乎乎地相信自由貿易,相信只要自己的船隻航運成本更低、運費更低,自己就能憑藉競爭優勢占據大西洋貿易的航運。
法國和英國很快就給荷蘭上了一課,告訴他們:傻吊,你的船造價低、你的運費低,並不是你能掌控航運業的原因。我的船造價高、我的運費高,但我有五一稅和高額商業稅支撐的海軍和陸軍,能讓你的航運業徹底完蛋。
現在漢考克轉述大順這邊的看法,把《航海條例》給拆成兩部分,拆成了《航海航行法》和《列舉商品法》,其噁心之處也就在這。
顯然,大順這邊試圖瓦解北美的反抗,將一個抽象意義上的獨立,瓦解成一個又一個的小問題。
把一個更高層級的問題,拆成一個個可以討論的分支問題,從而瓦解北美的反抗以致,橫向將北美切成一個個不同的利益群體,而不是一個抽象的美利堅民族的自由。
一旦開始這麼拆分,只要第一個問題開始往「利益」、「妥協」、「商量」的角度上引,原本激情的反抗精神也就逐漸被瓦解了。
現在,第一個問題拿出來,在場的有商人、有律師、有工匠……怎麼看待這個問題?
如果這是對的,那麼是不是就是說,《航海條例》本身只是有缺陷的,並不是要完全否定的?
完全否定《航海條例》的全部,從法理上否定、從意識形態上否定,那麼北美日後的任何反抗行為,便擁有了正義的大旗。
而只要不完全否定《航海條例》的全部,不是從法理上否定、從意識形態上否定,那麼北美日後的反抗行為,就會變得在正義性上非常不好解釋。
大順這邊很噁心地把《航海條例》拆開,其用意之險惡,隱藏極深。
現在,這種險惡的毒已經滲透過來,漢考克轉述完拆開的《航海航行法》後,眾人只能認為,這是對的。
塞繆爾·亞當斯,是北美真正的經學大師,他是第一個發現北美的反抗的經書到底該怎麼寫的人,也是他發現必須要把問題抽象化、堅決不能討論細節的。
是他,賦予了北美「聞誅獨夫紂矣,未聞弒君」的正義性解釋,當然他不會用文言文,而是用的「如國民除反抗最高君主外無他法以自保時,如此作法是否合法」,實際上討論的還是那個「馬肝之辯」。
然而,因為塞繆爾·亞當斯,是一神派,也就是否定三位一體異端派的,所以他並沒有出現在這裡的共濟會集會中。
理論的重要性,在共濟會的這次聚會中就體現了出來。
沒有足夠高水平的理論、或者經書,他們很容易被大順那群辯了快兩千年的「食肉母食馬肝,未為不知味也;言學者母言湯、武受命,不為愚」的人,帶到了溝里去。
這些人既然贊同,漢考克接著又道:「真正有問題的,是《商品列舉法》那群人,把這個法律,叫做『一口通商』。」
「按照《列舉商品法》中的商品清單。」
「棉花、靛草、蔗糖、菸草、雪松、斑點木、薑黃、染料木、大米、糖漿、海軍用品、海狸皮、朗姆酒等等列舉的商品,必須要運送到英國本土,徵稅之後才能在指定的港口對外貿易。」
「而進口的商品,如茶葉、絲綢、棉布、糖蜜、瓷器、金屬製品等,必須在英國轉口,繳納關稅之後,才能運到北美。」
這個問題,正是此時北美開始探討的問題,起源就是《糖蜜法》。
雖然,其實這個稅壓根收不上了,但是,正是因為這個33年的糖蜜法,引起了北美一些人的反感,開始討論起來母國是否已經開始阻礙他們發展了。
當然,也是因為時間到了。之前因為貿易保護和產業扶植,導致了北美產業發展,商品增加。而英國的工業革命遲遲沒有爆發,使得英國已經吃不下這麼多的北美原材料了,反對的聲音自然越發的大。
然而,漢考克並沒有針對英國「一口通商」的問題,說對還是錯。
而是轉述了大順那群人在巴哈馬說的另一番話。
「在貿易體系中,《列舉商品法》,才是現在英國落後的貿易體系的精髓之所在。」
「而皮特,正是這種落後的貿易體系的支持者、虔誠者、克倫威爾的繼承人。」
「英國向北方加拿大地區的進攻、試圖和西班牙開戰奪取西南部的原因,也正是因為皮特繼承了克倫威爾落後的貿易思維、並且虔誠的實踐它。」
「進攻北方,是為了擴大殖民地;試圖開戰西班牙,也是為了擴大殖民地。」
「而擴大殖民地的目的,就是為了延續《列舉商品法》所隱藏的落後的貿易體系。」
「通過更大的殖民地獲取原材料、而本國向殖民地傾銷商品,從而積累金銀,讓金銀向母國流動。」
「而大順,正是要來糾正這種錯誤的貿易思維的!」
這話一說完,在場的人立刻發出了贊同的聲音。
按照他們的理解,大順要來糾正這種錯誤的貿易思維,顯然也就是說,大順要幫著北美爭取到去除《列舉商品法》和關稅。
做北美殖民地的「解放」者?
至少,正常人都該這麼理解。
然而,在一片贊同和歡呼中,漢考克卻用一種苦笑不得的語氣道:「兄弟們,請先不要過早高興。」
「那群中國人說,既然奪取加拿大、和西班牙開戰奪取殖民地,都是這種錯誤的貿易思維的延伸……是要維繫既有的重商主義的體系,再把加拿大和路易斯安納等地拉進這個體系中去。」
「所以……他們覺得,要糾正這種錯誤的辦法……」
「是出兵幫助法國奪迴路易斯堡、資助印第安人奪回他們自己的領地、資助西班牙人打退英軍的進攻。」
「不讓英國繼續擴大錯誤,把加拿大等地,拉進入到錯誤的的貿易體系中。」
「他們,已經決定在出兵加拿大、支援印第安人一萬支火槍,並且正在奪取直布羅陀。」
「這樣,就可以防止英國擴大自己的錯誤了。」
一席話講完,在場的所有人全都傻眼了。不少人還入股了對西部和北部土地的投機呢,這不扯犢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