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一章 惡龍殘影(十)(1/2)
正如以文御武,是五代十國這頭惡龍的殘影一樣。
如今前朝晚期的諸多堪稱魔幻的惡龍姿態,留下的諸多殘影,就是大順此時的主流想法。
當然,這道殘影,對劉鈺的一些政策的實施,是非常有好處的。
也就是同路人的狀態,是可以借用的。
比如這一次的鹽政改革問題,以及與之相關的工商業發展政策朝中反對聲音雖大但終究還是有支持者等等,也是源於對明末諸多問題的反思。
只不過,劉鈺是在借用這種反思,干和反思關係不大的事。
比如他就不認為廢引改票是創造性的改革,但他要借著對明末狀況的反思,借著鹽政改革的機會,搞他認為有意義的淮南墾荒改革。
而他的大廠曬鹽法基本上得到了改革派妥協性的支持,源於對明末反思的一些思路。
仍舊以王夫之為例。
他在土地問題上的看法,其實影響了不少人。
而這個看法的本質,用老馬的那句話說,叫「統治階級中最老練的領袖,總是力求增加小私有者的人數」。
作為地主階級中的老練的思想者,明末的許多反思者,得出的結論,其實很簡單。
自耕農、小農,才是帝國穩定的柱石。
一切改革,都應該以保護自耕農的穩定性為最優選擇。
那麼,由此得出的結論是什麼?
由此得出的結論,就是國家應該控制鹽業,並且根據國家的預算,在控制了鹽業生產之後,按照預算均攤在鹽的價格上,從而在生產端完成徵稅。
如果國家的開支是固定的。
那麼,鹽上徵收的稅,就不用從自耕農手裡征了,從而就保護小農了。
當帝國搖搖欲墜的時候,站出來保護帝國的,不是佃戶和礦工,也不是勛貴士紳商賈,真正能站出來的是穩固的自耕農,假如還有的話。
雖然好像挺難理解的,覺得在鹽里加稅,和直接征土地稅,有區別嗎?
其實還是有區別的,因為這裡的自耕農,特指的是六經、古書里的定義百畝之田到三百畝之田的農。
放在這個人均二畝半地的時代,其實叫中小地主更適合一些。所以這和王夫之追求的「按口計稅」一樣,這是對特定階級有利的想法。
而這裡面,又不得不說在鹽稅問題上,大順的儒生們對先賢的解讀。
單看鹽稅的話,好像先賢的想法,是不成體系的、甚至自相矛盾的。
一邊說漢昭帝時候,文學賢良競欲割鹽利以歸民為寬大之政,這純粹是打著「歸民」的幌子,實際上是歸利於大商人、大豪商。畢竟產鹽的地方,離吃鹽的地方很遠。如果國家專營,雖然苛刻,但最起碼還有個度。可要是商賈來,必然要喝百姓的血而根本沒有度。
所以,一定不能讓鹽利「移於下」,要官山海以利天下而利。
另一邊,轉頭又說,官山海實在是惡政,使得百姓根本吃不起鹽。如果交由市場,由商人負責,那麼一切就好起來了。
所謂相所缺而趨之,捷者獲焉,鈍者自咎其拙,莫能怨也。而私販之刑不設,爭盜抑無緣以起。其在民也,此方挾乏以增價,而彼已至,又唯恐其仇之不先,則踴貴之害亦除。
官府最好啥也不管,這樣的話,鹽價才會平穩。要是高了,肯定有商人跑去平抑價格;全面取締鹽業專營,那麼也就沒有私鹽了。
這就有點像是後世,一邊盛讚大明的資本主義萌芽蓬勃發展必將自我過度到君主立憲制,一邊又認為大明應該加強皇權繼續加大江南稅收、打擊東林黨,有點類似。
出於對明末思想家的尊重,大順這邊的儒生對此,做了很多解讀。
最後,終於得出了一個還算圓的過去的解讀,就是說,這裡說的管,指的是管生產端。
生產端要管。
銷售端要放。
所以才會出現這種看似自相矛盾的說法,實際上是不矛盾的。
由這個角度的解讀,也就引出來了這一次鹽政改革的諸多爭端。
因為,劉鈺一直著手的,是生產端的改革,而銷售端他認為只是借著改銷售端的名義,實則搞生產端改革而已。
也因此,林敏等鹽政改革派,從一開始就沒怎麼考慮生產端的改革,考慮的只是廢除鹽引世襲制,改成鹽區內自由流通制。
也也因此,揚州鹽商豢養的儒生,搞卷堂文,搞社團建言,發力點不能在鹽引制不能改,而發力點只能在維護鹽戶小民利益的角度。
當然,皇帝,包括朝中一些真正為社稷、皇權著想的忠君愛國之輩,包括林敏等人,妥協性地支持了劉鈺的鹽改墾政策,也是因為劉鈺的大型曬鹽場計劃,達成了明末反思之下對鹽政的最終構想:
即,【官於出鹽之鄉,收積而鬻於商。官總而計之,足以裕國用而止爾。官有煮鹽之饒、民獲流通之利。一入商人之舟車,其之東之西、其或貴或賤,可勿問也】
官方通過生產端直接徵稅,徵稅之後,商人愛怎麼賣就怎麼賣。
當然,這裡面還有劉鈺給打的幾個小補丁,重新調整鹽區、發展四川井鹽覆蓋湖北、官方大宗運輸到特定地點減少商人囤貨居奇可能、官方控制一定的鹽進行價格調控等。
最終才讓朝堂內,包括皇帝,對這樣的鹽政改革予以了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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