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八章 惡龍殘影(七)(2/2)
所以很多時候朝廷對他們的所作所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現在情況大為不同,能取代他們的可有不少勢力,這時候不趕緊全身而退,難道留下和和揚州引商一起等死?
只不過,他們也和那些侵占草盪的場商一樣,這一次也被推向了風口浪尖。
現在大家都在假裝關心鹽戶的生存狀況,那麼鹽戶的生存狀況這麼悲慘,誰該負責?
本來揚州那邊就準備棄軍保帥。再者無論是支持均分草盪的、還是支持墾荒的,有一個前提就是,鹽戶的生存狀況堪憂,必須要做出改變了。
這反正是找不到朝廷奇葩的鹽政政策,畢竟隔了好幾層;也找不到引商運商,他們也不和鹽戶直接交易。
也不好說是朝廷政策有問題,那最後只能全落在場商頭上了唄。
當然落得一點也不冤。
用比規格大的大桶收鹽,無償奪取鹽戶產的鹽,這不是假的。
放高利貸給鹽戶,賣鹽的時候直接用鹽低價抵押為利息,這也不是假的。
侵占無主草盪,禁止鹽戶過去割草,這還不是假的。
場商們怕就拍,揚州那邊把揚州運商引商打扮成一朵白蓮花,把鹽政改革的所有問題都退到場商上。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只要均分草盪,朝廷直接收鹽,取代場商的位置,那麼淮南鹽業完全不需要改革鹽引制。
而場商正可以作為鹽戶、百姓憤怒的宣洩口。
也算是給朝廷一個交代。
這些場商感覺到了巨大的、可能是被可以挑唆起來的輿論和自身的危機,終於學會了斷尾求生。
再不斷尾,看這架勢,數百生員非要把自己這些人吃了不可。而且每個人身上都一屁股屎,坑蒙拐騙、剋扣放貸、兜售私鹽,誰經得起查啊。
一些場商費盡心思,見到了劉鈺後,主動提出了「鹽戶無業,我等也於心不忍,願讓出部分草盪,由他們贖買回去」。
…………
與此同時,江蘇節度使林敏,正在看那些做卷堂文的生員寫的文章,一邊看一邊搖頭。
尤其是看到承載了他們訴求的《議淮南鹽墾》,更是無奈苦笑。
這篇《議淮南鹽墾》中,把淮南鹽政的所有問題,全都歸結為場商的存在。
為什麼官鹽國課越來越少,私鹽如此猖獗?那些私鹽都是哪裡來的?
因為場商壓榨鹽戶,所以鹽戶如果不偷偷去賣私鹽,那麼是無法維持生存的。
場商壓低價格,鹽戶就在鹽里摻沙子之類,反正只看桶。
官鹽都是些劣質品,而鹽戶私煎的好鹽,都在走私圈子裡。
而且鹽戶的鹽要是不偷著賣私鹽,是要被場商盤剝死的,是以私鹽屢禁不止。
為什麼鹽戶的日子過得如此悲慘?因為那些場商壓榨鹽戶,各種例子舉了一堆。
然後,由此推出一個結論:
只要取締場商,那麼淮南鹽政完全就可以恢復巔峰狀態。
首先,要把場商占據的草盪,全部收回官有。
其次,將所有的鹽丁、鹽戶統計一下,確保每一個煎鹽的人,擁有自己的草盪。
確定下來後,效仿分封制,讓草盪永遠規定歸屬於某個鹽戶。
然後再劃分許多鹽場,朝廷在各個鹽場建立倉庫。
為了防止這些鹽戶受商人盤剝,朝廷應該主動承擔起收鹽的任務,同時還要按照一定數量的米糧等給予鹽戶,確保鹽戶不會因為糧價波動生計受到影響。
在保證一定的米糧換取食鹽後,剩下的再用白銀支付。
所有私自來到鹽區攜帶食鹽的,一旦被抓,通通絞死。
鹽戶的鹽,只能賣給朝廷,如果抓到賣給別人,也要買鹽者同罪,絞。
由朝廷在各個鹽場設立面向鹽戶的小額貸,以低息或者無息的方式,在鹽戶生計困難的時候,暫時借給鹽戶糧米,事後鹽戶以鹽償還。
以十戶為一保、十保為一大保、五大保為一鄉,設置鄉學,教化鹽戶,使之鄰里和睦,勿生是非。
以一鄉為準,以每次賣鹽所得之十一,至於鄉倉之內,以備災荒,或為鄉學西席之用。
令各保、鄉互相監視,又私賣私鹽者,必要舉報。
又令朝廷控制鹽價,勿使鹽戶多財而生雜心、亦勿使鹽戶無米而落窘迫。
如此,五年之內,私鹽必亡,官鹽必大暢。
十年之內,則鄰里和睦,教化有成。
二十年內,鄉間平樂,可謂小康矣。
百姓樂業,無生貧富之心;商賈不得占盪,鹽戶亦無失盪之虞。
看完之後,林敏就一個感覺,這篇淮南鹽法,真的是晚生了四百年。
這一套東西前朝不是沒試過,實踐證明,撐不到二十年就崩了。實際上既沒有出現鄰里和睦教化有成,也沒有出現鄉間平樂可謂小康。
而且本朝也沒辦法發紙鈔,也取消了實物稅,手裡能控制的只有白銀,這都是實打實的錢,可不是能像紙鈔一樣隨便印的。
四百年過去,這些生員想到鹽政,還是只能往這邊想,也真的是讓林敏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他親眼見到了淮北曬鹽場的效率,也見到了曬鹽場裡終日不停抽滷的蒸汽機。
然而這些窩在揚州書院讀書的生員,卻還是在幻想著構建著他們心中的王道盛世。
甚至於連百年前的徐光啟,都沒覺得要往回退,而是提出了要墾荒、曬鹽。一百年過去,這些生員所能想到的完美方法,竟然是往回退。
可往回退……林敏心想,你們問過那些鹽戶,這是他們想要的嗎?
但這一篇,還算是矬子裡面拔大個,算是比較靠譜的了。
剩下的那些,比這個不靠譜多了。
但這些所有的靠譜的、不靠譜的鹽政改革的設想和請求,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鹽引繼承制、總承包商制,並不是鹽政出現問題的原因。原因只是在場商,只需要消滅場商,即可解決淮南的所有問題。
既不用墾荒,也不用廢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