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七章 新的天下(下)(2/2)
這個判斷的基礎,就是大順決策圈和樞密院,認為大順最多對非洲地區,有五千人的投送能力。
那麼,就算打輸了,就算對面天賦異稟這麼快就克服了之前騷擾呂宋還得請求大順開放港口補充給養和水手的問題,就算對方能拿出五千人投送過來,有卵用?
我只能投送五千,你何德何能能投送超過五千?
既然打輸了沒有大後果,完全不會受到嚴重的戰敗懲罰,那為什麼不搏一搏?
一旦成功,這對皇權可是極大利好。
即可以分而治之,把握平衡,製造對立,左右橫跳,以外嚇唬內、以內嚇唬外。
而且一旦成功,將來的皇權,至少有三條路可以走。
第一條路,做自耕農、小生產者為支持支柱的皇帝。自耕農和小生產者,是最愛皇帝的,因為他們被上面欺負、被下面威脅。
第二條路,做財閥的主心骨,因為沒人做主,舊勢力能把新興階層的屎打出來、吃干抹淨,新興階層只能依附皇權。
第三條路,與士大夫共天下,延續舊路。
劉鈺當初的「赤子」之心、宇宙之悲,皇帝看看史書,也明白,世無四百年之王朝。與士大夫共天下的舊路,也就是三百年國祚,頂天了。
第三條路的終點,皇帝已經可以看到。
所以,其實皇帝和程廷祚、權哲身等人是很像的,都是在「嘗試尋找一條路」。
只不過,是誰的路,大有不同。
有人,是找民族富強的路。
有人,是找救亡圖存的路。
有人,是找聖教天下的路。
有人,是找皇權永續的路。
這些路,有的重合、有的分叉、有的相悖、有的並行。
上一次皇帝南巡的時候,大順仍舊是一潭死水,南巡的邏輯也是延續過去的一切,修淮河與修大運河之類的邏輯基本一致。
這一次皇帝南巡,則可以視為大順這一潭死水,終於出現了巨大的漣漪波動。
皇帝不再乘龍舟走運河,也不再是主要在揚州淮安停留。
而是會在六月這個炎熱但西洋商船雲集的季節,直抵松蘇。
上一次南巡,李淦的主要身份,是大順天子。
而這一次南巡,李淦的主要身份,是大順帝國的皇帝。
二者看似一樣,實則在他沒有叫停江蘇改革、最終改革完成的那一刻,已經有了區別。
天子只有一個。
皇帝國王全世界一大堆。
程廷祚以為皇帝這一次南巡,還是以天子的身份,這是他的視野所決定的。
但模模糊糊中,他其實真正讀懂了劉鈺那封信的意思。
嘲笑他們在淮南搞這些沒意義,說真想嘗試改良,就去河南、陝西之類的地方,去那裡弄清楚農村到底什麼樣、農民佃戶和士紳的關係到底怎麼回事、你們這一套空想的天下第一仁政靠改良是否玩得轉。
這是傳統的天下意義。
鼓動他們派人去檀香山,讓那裡成為藩屬,傳播聖教。
這是舊天下觀、和新天下觀的混合意義。
孟松麓說的沒錯,去檀香山,不是去做班定遠事的,而是以周行封建而擴諸夏的心態去的。是一種主動進行的朝鮮、日本皆以儒學為正統的嘗試。
是在拓展舊的天下範圍,因為之前的天下,其實只包括大順、朝鮮、日本、琉球和越南。
打著「聖戰」旗號在南洋劫船的蘇祿海盜、號稱東方阿爾及爾的那群「朝貢國」,真的是儒生認為的天下範疇內嗎?
而最開始,說要提供貸款,幫助鄉社轉型的這些內容。
則是新的天下觀的內容。
即世界貿易、新的市場和商業聯繫、國與國之間以壟斷公司、戰爭、劫船、屠殺、占領、炮擊、關稅、貿易、工商等形式進行競爭的大爭之世的新的天下。
鄉社轉型後生產的棉布,可能出現在關東換取大豆和高粱;可能出現在朝鮮換取紙張和人參;可能出現在日本換取白銀和黃金;可能出現在南洋換取香料和蔗糖;可能出現在非洲換取象牙和異獸;可能出現在南美作為賄賂給西班牙都督;可能出現在歐洲進入走私市場。
舊天下,對鄉社的影響,不大。
反倒是舊天下之外的地方,一場海戰、一場陸戰、一場圍攻、一場科技的進步、一個紡織工偶然一腳踢翻的紡車、一個年輕賭徒壓上全部的戰爭豪賭、一個偶然發現的金礦、一場孟加拉的大荒,都會對轉型後的鄉社產生極大的、遠勝舊天下動盪的影響。
陝西、甚至更近一點的河南、安徽的大災,對轉型後的鄉社,可能影響不大,甚至可能毫無影響。
反倒是地球另一面的英國若是議會宣布取消《棉布禁止令》,可能會讓轉型後的鄉社,吃肉頻率明顯增加。當然,這是假如村社轉型為紡織合作社,而不是接受包買制的前提下。
應該說,此時江蘇從事紡織業的新興階層,可以讀懂八萬里之外笛福對《1721新棉布禁止令》那歡欣鼓舞的社評和對中國的極大仇恨;可以面對著大順將來的對外擴張戰爭三呼皇帝萬歲;對朝鮮國開放仁川和增收軍布興高采烈。
但,卻恐怕很難讀懂禮法教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