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六章 上國心態(四)(2/2)
而這個鄉約村社,是授田於民,使得制民恆產的。
當初淮南圈地的時候,因為鹽戶產權問題,就惹了一堆騷。
資本之前是一點都不想把錢貸給這個麻煩的村社。
真要是還不上錢收地,穩固了小農生活的農夫,肯一無所有去做僱工?
到時候鬧將起來,不夠麻煩的。
又是穿著壽衣去縣衙、又是割肉斷指以明志的,這誰受得了?
別說不一樣,當初鹽戶對草盪,還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的,但還不是一樣鬧了三五年,動了軍隊才鎮壓下去的?
然而,伴隨著運河修通,淮南圈地基本完成,土地的價值激增。
資本考慮了一下將來收地的利潤,考慮了一下收地可能造成的麻煩,利潤戰勝了麻煩,現在自然肯貸。
劉鈺之前倒是給程廷祚提過意見,說你可以效仿淮南別處圈地的地方,搞成這種公司模式。
大不了,你對百姓好點,利潤多發給百姓點,也比你現在搞成四不像這樣強。
或者是,更激進一點,產皆共有。
搞成公司模式,最起碼能把資本聚集起來,增肥土地、種植棉花、發展紡織,一點點積累資本,完成產業升級。
現在搞成這種四不像模式,當初早就說過,淮南鹽墾搞小農模式,只會讓土地退化,三五年就反鹽,你們偏不信。
而且等著將來工業革命到來,又幾乎是和基建完成同時的,你們到時候根本沒有資本進行升級。
就算運河修通,資本沿河北上,廣撒織機下鄉。
可自己集資買織機得的利潤,和用人家的織機、承人家發下來的紗線那點錢,能一樣嗎?
當初就那麼搞,先從種糧升級到種棉,再從種棉升級到織布,至於搞的這麼狼狽嗎?
而且當時劉鈺也說的很明白了,淮南圈地的那些人的資本,你們比不了。
那些資本是靠搜刮五省百姓的鹽利、靠拿到了大順伐日下南洋幾戰的紅利完成的血腥積累。
你以為朝廷當年伐日本,真就是為了琉球那點事?還不是貪圖日本的白銀?
五省的老百姓從鹽里,朝鮮日本南洋的百姓從布里,歐洲那邊從瓷器絲綢茶葉里出了這筆錢,你們又沒有這筆錢,這麼搞肯定要完。
當然,這裡面劉鈺起到了一個不是很好的作用。
理論上,他可以利用自己的權職,或者為了樹立樣板,減免淮南五年大基建這個鄉約村社該出的錢,甚至給予低息貸款。
但這個樣板,一點都不是劉鈺所喜歡的。
本來就各種嘲諷,還嘲諷說他們是在玩復古演戲過癮,自然是一個子兒都不肯減免。
一群人,五年之內,要從零開始積累各家的資本。
還要承受淮南的整體大基建。
還要承受伴隨運河修通的紡織資本北伐,把運河區都拉進織機下鄉區。
這要是能承受得住,那可真是要把經濟學問都改寫了。
反正這一套是劉鈺樂於看到的,是資本主義對復古空想的勝利。
至於孟松麓因著權哲身看的南通周邊的富庶區,也確實如權哲身所言:基建的事,當年漢高祖的侄兒、吳王劉濞的時候完成了。
反正是當年修運河的人都死快兩千年了,之前朝廷的徭役修河也一直沒停,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自不一樣。
這地方的人自然是過的美滋滋。
而淮南基建的錢,用的也是五省鹽利、海外他國百姓的錢,那些圈地種棉的大資本也不艱難。
挖河也不用他們出勞役,一大堆被從鄉村趕出來的佃戶、以及揚淮衰敗之後的流民。
這件事,孟松麓等人只是覺得不公平,但可沒有對劉鈺有太多不滿。
三五年大基建,在基本不傷民的情況下,愣生生搞出來一套平行的「范公堤」、一套從淮河到長江的新運河,這功績陪祀淮南各地的范文正公祠,總是夠了的。別處的范公祠肯定不夠格,但淮南的范公祠主要還是澤被後世的范公堤的。
至於揚州衰敗,他們學派的態度也只是略微惋惜。否則當初也不會因為鹽改的事,程廷祚和吳敬梓因為大義、小義的事鬧掰。
孟松麓可能自己都沒注意到,他對經濟的分析,已經在潛移默化間形成了一種和以往不同的分析模式。
他也沒覺得這有啥不正常,而是試圖把這種嶄新的經濟分析思路,和原本的儒學融合起來。
反正權哲身是要去鄉約村社的,與其到了那之後慨嘆「上國不過如此」。
還不如先看看這些繁榮地區,生出上國富庶的感慨,再打打預防針,說清楚鄉約村社面臨的特殊情況。
而且,這本身也是一種對權哲身的提醒:先富後教是夫子的理念,這是論語可證的。
而想要富,先挖河。
既通交通、亦為水利。
不過,這本身也是儒學的一個現實困境:以朝鮮國為例,假設,如果用輕重術聚斂錢財,然後修水利、挖運河、置灌溉。對,還是不對?
這就又涉及到了儒學從宋以來的學派紛爭,或者說此時大順儒學界的影射顯學「管仲」,到底仁不仁?
影射顯學的那個「管仲」之外,真的那個管仲仁不仁,這還涉及到追述先王之道,追到哪?
是追到周孔?
還是追到孔孟?
還是追到孔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