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六章 坐莊(中)(2/2)
不足為慮。
「林卿心存社稷,朕心甚慰。但此事已決,無須再議。」
「既是拿不出反對變法的理由,變法一派說的好處如國稅等反對者又不認,朕也無奈。」
「爭來吵去,到頭來爭的是什麼?爭的是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這種爭辯當於書院,不應在朝堂。」
「你說國庫增加收入是對;他卻說仁義道德才是對、國庫增加收入不能作為治國的標準。」
「那這怎麼談?」
「既無法談,那就不如各退一步,效當年西洋傳教士和本朝士大夫曆法之爭,大家都認,那就願賭服輸。」
「散朝!」
皇帝像是憋著股火一般,氣沖沖地宣布散朝。
但其實才轉過身去,臉上那股仿佛憋火一樣的神情就散去了。
然後給近侍提了一個非常古怪的要求。
「去尋個骰子之類的賭具。」
近侍雖然大為不解,但還是立刻去辦。
很快,皇帝辦公的地方,桌上便多出來一套精細昂貴的賭具。
皇帝沒有批閱奏摺,而是提著骰盅嘩啦啦地玩了一陣,一直等到有人覲見。
他也沒有把賭具收起來,就那麼放在桌上。
前來覲見的史世用叩拜之後,也不敢抬頭看皇帝,自然也就根本不知道皇帝身前的那套賭具。
他是被皇帝召來,也知道肯定是詢問關於鹽的事。
「湖北那邊的情況如何?你都摸清楚了?」
史世用忙道:「回陛下,基本摸清楚了。湖北私鹽,有半數,都源於運銅船。」
「銅船之內夾私,沿江而下,在湖北各處售賣。」
「除銅船夾私之外,夔州各地的井鹽,也只能靠官府嚴查。但地方官一來認為嚴查導致民不得業、二來也多有好處,是以查的也不甚嚴。」
「興國公叫我等去找私鹽販子,也是找到了許多。湖北各處,這些私鹽販子均可抵達。道路通暢,並無障礙。」
「湖北鹽價頗貴,走私橫行。如今鹽引數,雖然能銷七八成。但孩兒軍多方暗查,引數恐不真。若全然算引,所銷官鹽,恐怕也就六成。」
皇帝盤算了一下,又問道:「淮北鹽場,你也親眼看了,觀感如何?」
「回陛下,著實駭人,實難訴說。一處鹽場,各種配套的池子,不下十五六個。這也確實不是小戶所能承擔起的。但其產鹽,也著實多。無論是成本,還是產量,都實實在在不是淮南鹽戶所能比的。」
「而且,只要追加投資,很快就能提產。那些投資商也多盼著能夠增產,朝廷把持收購,池子多寡能產多少鹽,也都有據可查。」
說到淮北鹽場的見聞,史世用又不得不說起來淮南鹽場的一些事。
「臣派人於淮南暗查,方知私鹽之亂。」
「包地的場商,派人沿途放哨,白天點菸、夜裡放火,傳遞信號。」
「巡查若來,剛才出城,那邊已經知曉,早做準備。巡查之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終究面上看也無私鹽,便也罷了。」
「逃避榷場鹽稅,縱然這鹽比之淮北曬法貴出許多,但也依舊同樣在淮南的榷場官鹽便宜。」
「小鹽戶苦不堪言,或賣身投靠大場商,或因放貸薪資等多欲逃亡。所得利者,還是那些有資本買柴、有銷路私下賣鹽的包場商。」
「臣也專門去暗查一些鹽戶,詢問他們是否願意墾荒。他們皆願,只是苦於朝廷禁墾,又有專門的巡草巡林。」
皇帝需要從各種不同的渠道掌握下面的情況,史世用的回答和別的渠道的回答基本一致,遂頗為滿意地點點頭。
今天就是下了個大魚餌,等著別人上鉤呢。
他連運河都敢廢,力排眾議,如何這點事就不敢拍板?
無非是給那些大鹽商一絲希望。
現在鬧成這樣,湖北已經成為直接關係到日後鹽政是否要全面改革的賭場。
雙方都會被全部的本錢壓進去的。
對面的本錢壓的越多,皇帝賺的也就越多。
要不然,抄家啥的,名聲多不好聽。劉鈺這是要把那些人壓的本錢全都贏到手,還讓皇帝免了個抄家的暴君名聲。
這個看似是希望的希望,皇帝確信對面是一點機會都沒有的。
況且……他還有眼看要輸,掀桌不賭的權力。
想到這,皇帝拿起骰盅,嘩啦啦地搖了幾下後,志得意滿地問道:「你既常在市井,必善賭。朕且問問你,若想贏,最重要的是什麼?」
史世用愣了片刻,回道:「臣以為,無非兩樣。」
「其一,手段要高。這自不必說。」
「其二,本錢要足。若本錢不足,膽氣便不足,未曾賭,便先輸了三分。」
不想皇帝哈哈大笑道:「你錯了!要想贏,最重要的,是當莊家。」
笑聲中,皇帝心想,你便是本事再大、本錢再足,壓了全部,擲了個最大。我這坐莊的,在你開了之後再改個規矩,說最大的輸,你如何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