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一三章 傳承(1/2)
趙立本沿著鄉社的小路,快步走著,並沒有心思去看田間幹活的人,因為他想早點看到家人,知道自己的老婆孩子是否還好。
可即便走的如此快,終於還是在一處傳出朗朗讀書聲的茅舍前,停下了腳步。
幾間很簡單的草屋,但卻很不搭地有著相對這裡而言,還算罕見或者昂貴的玻璃窗,或許是為了讓裡面的孩子讀書的時候光線更亮堂一些。
裡面孩子的讀書聲不斷傳來,趙立本也聽不懂再讀些什麼,但卻駐足聽了一陣。
「如果我家孩子還活著,說不定就在裡面讀書吧?」
這樣想著,又朝茅屋那多看了幾眼,似乎想要從這些咿咿呀呀地讀書聲中,辨別出自己家孩子的聲音。雖然,他自己都忘了,當初自己因為劉鈺的圈地政策而跑路時候,自家的孩子到底什麼聲音了。
茅屋的前面,是兩個很簡單的木製小門樓,雖然簡陋,卻在氣質上有些書院的樣子了。
上面寫著兩幅對聯,基本上,所有的字趙立本都不認得。
前面一排,是一副有橫批的。
橫批就兩個字。
【通儒】。
上聯是:
【朝廷大政,天下所不能辦,吾門人皆辦之】
下聯是:
【險重繁難,天下所不敢任,吾門人皆任之】
而裡面那座簡單的門樓牌坊上,則是一副沒有橫批的算不上楹聯的學派入世宗旨。
【但抱書入學,便做轉世人,勿為做世轉人】
【且勇往直前,以我易天下,不以天下易我】
這上面的字,趙立本並不認得。
其實即便他認得,如果不是專門系統學習過儒學的人,至少達到能考舉人的水準,也不能明白,這兩幅楹聯,和他剛才在鄉社村口聽到的歌謠,竟能在同一處地方共同存在,是多麼詭異的一件事。
內聖、外王。
內心成聖、功利學聖。
明顯能打出腦漿子的東西,在這裡詭異和諧。
因為,琢磨著要搞「通儒」,要辦天下不能辦之事、任天下不敢任之任的這群人,目標是把天下的百萬生員,變為「通儒」,目標是「士」。
而,以歌謠傳道,鄉間紮根傳播六諭道德、愚夫愚婦亦可成聖的,目標是「民」。
當然,更現實的妥協和無奈,是因為這24萬畝土地,是這兩大學派的人共同出錢搞的。
江蘇改革之後,這還涉及到一個非常「庸俗」、「銅臭味」的產權問題。
現實的產權問題擺在這,誰也不能把對方趕走。
如果是權哲身這種受過系統儒學教育的人,來到鄉社,看到這一幕幕場面,再看到這兩幅楹聯,既能看出來這其中的詭異。
也能明白,顏李學派這群人,對劉鈺的態度。其態度,簡單地包含在「通儒」這兩個字裡面了。
通儒,是一種願景,是培養德智體美勞天文地理兵法農學全面發展的「士」階層的願景。
通儒,同時也可以反過來讀,是說天下這些和民生有關的學問,都算是儒學之共通學問。
顏元所認為的「士」,或者叫「真儒」,是要【生存一日,當為生民辦事一日】的。
而他所認為的「德」,要靠技藝,要武能威敵、藝足成事、造福生民、建功立業,方可謂之「德」。
也就還是功利學那一套東西,得做出來事、做出來成績。
這也就是朱熹和陳亮之間的爭端關鍵一環,也是讓最後兩人的爭論無法進行下去的關鍵:
【老兄視漢高帝唐太宗之所為而察其心,果出於利耶?出於義耶?出於正耶?出於邪耶?若能以其能建立國家,傳世久遠,便謂其得天理之正,這是以成敗論是非】
陳亮其實也明白朱熹的意思。
自來,中原都對周邊碾壓。可兩人論戰的時候,已經是靖康恥了。
如果有朝一日,不用儒學的建立了國家、傳世久遠、武功極盛、甚至可能百姓也暫時坐穩了奴隸,那麼是不是就可以說他是得天理之正?是否就要以成敗論是非?
甚至於,功利學發展下去,將來一群用法、道、墨、兵、霸等學問,甚至壓根不用儒學的一群人,得了天下,百姓安居樂業,那麼對儒學而言,國家和人民過好了,可是儒學道統就完了。
所以當初朱熹才說,要防陸王心學,但主要是防功利學。
朱子學可以在蒙元、滿清大興,可以在朝鮮、琉球、日本大興。
但真要是功利學這一套東西興起,儒學或許還在,但地位肯定是要下降的,因為立功、為民、取利、打仗這些東西,別的學派似更擅長。
如今是大順,那「順祖」之所為而察其心,果出於利耶?出於義耶?出於正耶?出於邪耶?
以成敗論是非,在「成」的情況下,自然是很容易被接受的,因為沒有後遺症。
不像朱、陳論戰的時候,成,很渺茫;敗,倒在眼前。那時候,是萬萬不能以成敗論是非的。
現在嘛,是萬萬可以以成敗論是非的。
一片石,或者說荊襄反擊的成敗,決定了功利學能否復興。
大順李家腆著臉非往李唐身上靠的宣傳,決定了道統說會採取哪一種。
這也最終導致戴震在那冊以食辯喻時變里,隱晦提到的「人之需」,決定了誰才是正學。既然帝王可需,百姓難道就無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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