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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三章 破立之困(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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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捧殺式的政治隱喻之外,劉鈺對於這場儒學爭論的態度,則是完全的置身事外。

一來他水平有限,根本沒資格摻和這件事。

二來就算他有,他也不敢。

大順皇權,不允許有個位極人臣的人,有「道統」。

因為大順皇權怕三樣東西。

造反的李自成。

解經的王莽。

軍權的趙匡胤。

而劉鈺本身對儒學的理解就遠遠不足,水平極低。

他把希望寄托在經濟基礎的改變之下,有大儒站出來解經。

至於他自己,則是用很標準的解構法。

拆掉儒學的體系,或者說他本來不懂儒學的體系。

尋章摘句。

斷章取義。

拿出來一句話,來做政策的合法性解讀。

至於說儒學道統、學派、孔孟、宋儒這些東西,他是「他們的話對我有利的,我就拿來用」。

屬於是把一個完整的、成體系的儒學,搞成了「名人名言」了。

故而關於孟子的爭論,他基本上是站在認為孔孟一家的角度去解讀的。

比如,土地稅改革問題。

反對他改革的人,認為劉鈺搞的稅率過高了,一點不仁義。算下來,其實平均稅率接近10%了。相對於前朝的三十稅一,這簡直是暴政啊。

而劉鈺就引用了孟子的名人名言。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曰:「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飧,無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為國,況無君子乎?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劉鈺就直接搬出來孟子說事。

說三十稅一,是標準的夷狄做派,是夷狄那種幾乎不會行政管理、沒有完整管制、中央政府幾乎不管民生官僚的夷狄風氣。

夷狄,五穀不生,沒有城郭要營造、沒有宮室要維護、沒有宗廟要祭祀。也沒有百官、有司。

對地方幾乎是不管不問的狀態,有了災荒也不救濟、出了問題也不管理,所以才能取二十稅一。

所以,孟子說,稅率過低的,就可以算作夷狄了。只是夷狄的程度是深還是淺的區別。

顧炎武說:元入中國,定天下田稅,上田每畝稅三升,中田二升半,下田二升,水田五升。

難道,蒙元不是夷狄嗎?所以,低稅率,就是夷狄的陋習。

因為夷狄根本不懂得如何有效地管理一個國家,不知道政府要管理基層,不知道要撫恤民眾,不知道要修繕黃河,不知道要賑濟百姓,不知道要有一整套的行政體系來保證國家的正常運轉。

值此大爭之世,西洋人若英圭黎人,已經跳出了夷狄的範疇,稅率基本在國民生產總值的14%,甚至於在土地稅上,更是收入一磅而稅四先令,行五一稅;法蘭西國只能把稅收到國民生產總值的7%,所以法蘭西國人口數倍土地數倍卻不能占據全面的上風。

本朝如果不想做夷狄,就要加稅。

朝廷有錢,才能夠修繕水利、賑濟災荒、保養軍隊、平衡財富、開辦學校、保護小民。

只有把稅收上來,才能擺脫蒙元以來,所殘留的夷狄惡習。

難道孟子的話,是沒有道理的嗎?

按照十億畝土地來算,按照每畝土地的收穫在200斤算,朝廷如果想要擺脫夷狄的惡習,土地上的財政收入要達到200億斤,也就是大約1億兩白銀,才能算作真正擺脫了夷狄的惡習。

現在只能收入這麼點錢,既不能管控基層,又不能撫育百姓,更不能廣建學校發展教育,還不能給予鰥寡孤獨一些財政補貼,這不是夷狄風氣的殘餘又是什麼呢?

劉鈺也沒從什麼朝廷收不上稅、基層只能搞攤派、士紳避稅之類的角度去論證。

而是直接抬出來了孟子的話,就說三十稅一就是夷狄習氣,低稅率放棄基層管控讓基層半自治的做法,就是蒙元殘餘。

他這種「對我有利我就引用之,而不論其體系」的做法,也使得這場「如皋之會」十分難搞。

要不要收稅、收多少稅、怎麼維繫一個朝廷運轉、怎麼搞地區平衡,本來是一個科學問題。

結果弄成什麼了?

弄成了讀經。

經說,要十一稅,不能二十稅一,於是十一稅是好的。

但也不能說這種做法完全不好,針對稅率問題引發的爭論,也確實引導了一些大儒去思考,收稅、治國、基層管控、朝廷的責任和義務等問題。

偏偏,這裡面又確實繞不開孟子。

政府行善政,就是仁政。

而在絕對皇權的基礎下,行善政的基礎又是什麼?

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

所以要修心。

而修心之後。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

由上位者的不忍之心,行不忍之政,這就算是仁政的基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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