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二章 惡龍殘影(一)(2/2)
他對縣令的疑惑,並不解釋,只道:「此事牽扯甚多。我看,今日就先不要判。」
「一來這件事牽扯到鹽政的數百萬畝土地。二來這件事也關係到日後放墾怎麼放。」
「范公堤以東的諸多草盪,若真的廢鹽墾荒,終究還是要以此案為範例的。如何判,需得慎重。」
「到底放墾還是不放墾、鹽戶是否允許易業,我看,還是要再議論議論、再考慮考慮啊。」
縣令連忙稱是,心裡也是明白。
本來自己就是個打醬油的,上面神仙打架,非要在自己的地盤打,自己能咋辦?
「那依大人之見,此事先往後拖一拖?」
林敏點頭道:「這樣吧,二十天後,在此審理,最終定下來到底該怎麼辦。」
「屆時,要把鹽戶、墾荒公司、場商等,都召集過來。最終,還是要把事情解決的。」
縣令也不知道這裡面做的局,心想那要是這樣的話,這群人今天來這裡鬧事、鬥毆,圖的是什麼呀?
這麼大的陣仗,肯定有人在後面煽動,組織。
這不是雷聲大雨點小嗎?
縣令看了看下面那些鹽戶,試探著道:「你們也聽到節度使大人的話了。本官自然要秉公處理,但這公法如何算是公法,還需計較。」
「況且,此事又非單單是本縣民政,亦非本官所能最終判斷。」
「你們自先散去,二十日後再復來。屆時,大人定會給你們個說法。」
「都散了吧!」
那些鹽戶還想說點什麼,可他們不等說話,混在裡面的秀才、流氓等,紛紛喊道:「青天大老爺!我等相信,諸位大人一定能夠還我們公道。」
咚咚磕頭之後,那些還想說話的鹽戶,一句話沒說出來,就被這群人裹挾著退走了。
…………
這場看起來好像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事就這麼拖到了二十天後。
在這場稀里糊塗的審理後幾天,一個謠言,飛一般地在蘇南、蘇中各地傳播開來。
這個謠言是個明顯的政治謠言。
而政治謠言又往往和經濟問題息息相關。
謠言的引發點,就是鹽戶問題。
現在江蘇最大的事,就是關於鹽政改革,以及鹽戶問題的。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但惻隱之心,是敵不過自身利益的。
鹽戶和江蘇的市民階層,有個至關重要的掛鉤,那就是鹽戶的身份,也就是這個身份背後的政治經濟學屬性。
江蘇的市民階層,小工商業者,從事的行業很多。
拿紡織業來說,他們和鹽戶之間的共情掛鉤在哪?
不在於窮,而在於鹽戶身份所代表的含義。
這些紡織業從業者,由鹽戶的身份,聯想到了什麼?
聯想到了前朝的匠戶制度,聯想到了記憶在他們腦中深深恐懼的工匠制度。對前朝惡龍的恐懼,正是這個謠言迅速傳播的基礎。
以紡織業為例。
前朝工匠制度下,前期的官營手工業,皇帝靠什麼賺錢?
賺的,是勞動差價。
比如有絲織工匠的身份,前期執行嚴格的工匠手工業制度。
在此制度下,朝廷徵收實物稅,如生絲等。
再把這些生絲,交給工匠,由工匠織成絲綢,皇帝賺取從生絲到絲綢的這個勞動價值。
這樣的模式,和鹽戶幾乎是一樣的:朝廷提供生產資料、鹽戶生產鹽、鹽不能私自賣。
鹽戶,算是前朝惡龍「碩果僅存」的幾樣東西了。
當然,這個惡龍,是對這些小生產者而言的。
小生產者、小資產者,因為他們的階級屬性,他們是有自己的一套訴求的。
而這個訴求里,絕對不包括往回退。
當然,也絕對不包括往前走。
在他們看來,如今大順的這種制度,是比較好的,比較適合他們的。
處在舊時代那一套已經玩不轉了、新時代那一套吃人的大紡織廠還沒出現的前夜,小生產者伴隨著海外貿易擴張,獲得了一個近乎他們這些小生產者理想化的盛世狀態。
往後退一步是地獄。往前走一步也是地獄。於他們而言。
鹽戶問題,放大恐慌後,引發的是一個「往回退」的可能,這才是江南小市民小生產者最大的共情點。
如果,鹽戶這個小資產者看來的惡龍遺產的標誌物,最終獲勝,繼續保留。
那麼,是否意味著,朝廷政策可能往回退?由朝廷全面接管手工業,開辦官營手工業,朝廷來當這個大包買商,像鹽一樣嚴格控制身份?
會不會再出現類似前朝那種,後期轉包買制之後,價值16兩的絲綢,只給5兩的價,按照匠籍身份強制承包?以至於紡織業從業者紛紛逃亡?
或者甚至直接退回到實物稅,朝廷收絲,工匠紡織,朝廷拿去賣錢?
前朝的絲織匠戶起義,有些,真的不是抗稅,而是反抗搶錢。
徵稅和搶錢,區別真的挺大的。
鹽戶這個「農奴制、匠戶制」的遺留圖騰,配上故意傳播的謠言,很容易讓這些小手工業者想到一個可能:萬一,真往回退呢?
朝廷重搞鹽戶類似的匠戶制,搞手工業官方做包買商禁止市場交易,配合海外貿易的壟斷……謠言一傳,立刻引發了城市小生產者的極大恐慌。
鹽戶,被這個謠言,生生塑造成了「農奴匠戶制」的圖騰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