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四章 惡龍殘影(三)(1/2)
因為他們手裡肯定也有一大批「非法」的草盪。
不過他們也沒有問的太過直接,而是迂迴著問了一個看似好像無關的問題,來旁敲側擊。
「國公,之前我們也都說了,天子聖明,國公目遠,解決了諸多水患。但此之外,這裡的水患還有兩個問題。」
「一個呢,就是朝廷之前為了稽查私鹽,在一些河口處築壩巡查,防止船私。」
「再一個,就是河流入海,總有些人堵塞河口,圍出圩田。」
「此二者,秋水若至,圩田阻塞,河壩擋格,水泄不出,總有澇災。」
「日後那些墾荒公司若興水利,也需定出個章程,以免阻塞河流。國公也該定個規矩,若是上游大水,他們不可藉此灌田。」
姓姜的本地大族旁敲側擊了一下,說的倒是也有道理。
關於如何墾荒、去鹽鹼的小冊子,他們也看過。對一些鹽鹼非常嚴重的地,還是要在下面修水壩,靠著淡水浸泡來解決。
但這麼問,並不是真心想和劉鈺探討技術問題、或者民間始終無法解決的爭水或者泄洪的死結,而是想看看劉鈺對廢墾一事的態度到底有多堅決。
劉鈺倒是混不在意,隨口道:「這你們放心,到時候由墾荒公司和上游定規矩。這邊也會出台制度,不該放水的時候強行給人放水要抓、該放水的時候為一己私利不放也要抓。」
「今日來瞻仰范文正公,也是想著當年范公堤之事。如今要修,若是墾荒公司肯出錢,也正減輕了諸多民力,於你們也是好事。」
這幾個陪同的士紳忙道:「是,是。正因如此,本縣立祠,不敢忘范文正公之德。」
說完,幾名士紳互望一眼,顯然劉鈺這意思,墾荒是墾定了,都已經在考慮修新的海堤了。
「國公,前幾日本縣毆鬥之事,國公料來也知曉。那麼……卻不知國公對草盪一事,怎麼看?」
劉鈺笑了笑,並沒有立刻說話。
而是又看了一陣祠內的對聯文章,故意晾了這些人一陣後才道:「怎麼看……這也不好說。雖說國有國法,但有時候也真行不得法。」
「前些日子,不是很多鹽戶,說那些墾荒公司冤枉嗎?」
士紳忙道:「節度使大人又以為此事非小,又涉及到制民恆產、與民爭利事。而且,國公有所不知,此地百姓,多有刁蠻之輩。」
「為防意外,國公還是應該讓軍隊提早準備。」
這一次劉鈺是帶著兵來的。雖然江蘇省駐紮著一支兩萬人的野戰部隊,但是皇帝還是從北方調撥了為防意外的軍隊,根本不可能給劉鈺開一個可以調動哪怕小規模部隊的口子。
皇帝是心裡很清楚,這一次改革不只牽扯到鹽商、士紳,也還有許多底層百姓。多半是要出事的,真要出事了,沒有軍隊,肯定不行。
一般來說,士紳是反對士兵入城的,更不可能主動邀請軍隊進駐。
劉鈺心知肚明,這些大族,自己或許可能沒有直接的控制草盪,但他們家族、分支、手底下人,肯定也霸占了不少的草盪。
顯然,這些人是希望草盪問題用有利於他們的辦法解決。
這些士紳見劉鈺並沒有什麼表示,又道:「國公可知前朝時候,陽明之學興盛,這裡更有王心齋在此開宗。陽明學問雖已式微,泰州之學亦似絕跡,但實則民間流傳極盛。」
「尤其是其大成學問,在鄉野村夫之間,流傳甚廣。後人亦無他們的才能,便逐漸愚鈍如邪。只恐到時候,鬧出許多事端。」
對這裡的情況,劉鈺也有所了解。
這些士紳說的這個事,不能簡單的說是好還是壞,只能說算是儒學的一種嘗試吧。
這裡面涉及到的,還是當初泰州學派興盛時候,興起的「均草盪」的設想。
這裡面的情況,稍微有點複雜。
歷史上的泰州學派,在明末就已經基本沒啥影響力了,因為學派里成名的、有理論的那幾個,在萬曆年間基本就都沒了。
而後續,而明末差點亡天下的背景之下,是以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乃至於他們之後的顏元、李塨等人,全面批判反思新學、理學的自發行為,泰州學派本身又頗為出格,整體輿論上更是受到了嚴重的批判。
而當年王艮的一些話,也最終讓泰州學派成為了一個徹底的歷史名詞。
就是王艮當年議論「武王伐紂」這件事。
大體什麼意思呢?
就是說,武王伐紂,對不對?對,也不對。
救世之仁,當然對。
但,武王伐紂之後,微子尚在,你不應該以周代商,而是應該扶保微子做天子,你們這群人就該退回陝西。
支持救世之仁、反對周武革了天命。
大順打下天下之後,王艮都已經不知道死多少年了。但架不住有前朝遺民把這些言論翻出來。
這些理論,是非常好用的,而且簡直是為大順和大明的關係「量身定製」的。
地理定製,退回陝西;行為定製,救世之仁可以做,但順代明興不可取,其時朱家尚有後人呢。
大順的天下之後,這既視感過強,也真的是渾身刺撓。但也不好說一個當時都死了幾十年的人,未卜先知,就預先有懷念前朝、影射本朝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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