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假公正(2/2)
「朝中有人說,倭人在琉球設有在番奉行,監視其國。鷹娑伯如何看待?」
這件事是皇帝故意在朝堂引爆的,是真是假,現在說不準,所以才要派劉鈺做正使去問,以求證據確鑿。
劉鈺笑眯眯地問道:「你覺得應該如何看待?」
趙百泉心道你們武將自是喜歡打仗的,打仗有軍功,升得快,本朝又可以出將入相,誰知道你會怎麼辦?
「呃……莫不是要效班定遠鄯善事?」
劉鈺呵呵一笑,沒有直接回答,心道班定遠?
琉球還效個屁的班定遠啊,琉球國的「丞相」都是薩摩藩委任的,連每次冊封迎接天使的法司都是薩摩藩的人在那演戲,這哪是斬殺幾個「匈奴」使者的事?
他也沒說破,怕這事把趙百泉笑道,遂反問道:「你以為如何?」
趙百泉可以用其餘的典故,卻故意用班超在鄯善殺匈奴使者的例子,源於他知道當日在朝堂上的那場爭論,劉鈺被人攻訐為禍國,也借古諷今地噴了一番張騫和班超。
現在劉鈺笑的有些瘮人,趙百泉不由嘆了口氣道:「鷹娑伯,有句話我還是要說的。昔年宋時新舊黨爭,多以史論評價。新黨觀史書人物,有一個看法;舊黨觀史書人物,又有另一個看法。」
劉鈺心想沒錯,這可以算是史觀不同。歷史終究是為現實服務的,怎麼評價歷史人物,在於現實需要怎麼評價。
這時候趙百泉說道新舊黨爭,劉鈺不由道:「依趙大人看來,當日朝堂上說班固誤國、張騫禍首,只是黨爭之言?」
趙百泉並不點頭也不搖頭,苦笑一聲道:「本朝立國,多推永嘉、永康之學。靖康恥恨,明末東虜之怨,誰人年輕的時候不是一腔碧血?誰人不慕張騫、班固?」
「那日朝堂上,明著是在評價張騫、班固,可內里還是在爭論朝廷國策。鷹娑伯心裡也清楚。」
「太宗皇帝昔年也說,朝堂若無黨爭,反倒怪了。黨爭不可怕,只要定下了大策,底下的人放下黨爭,先把事做好,做完之前、做完之後都可以爭論,唯獨做的過程中便不要爭論。」
「太宗遺訓,我也時常記誦。只是……哎!」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趙百泉心裡清楚,若真能達成這種程度,天下早就朗朗乾坤了。遺訓在那,並沒有什麼卵用,黨爭黨爭,爭到最後就是互相扯後腿,像是理想中的政策制定之前可以爭、政策制定之後就要步調一致,在趙百泉看來實在是只在神話之中。
當日朝堂上,如何評價張騫班固,這是一條黨爭的紅線。認可班固張騫,那就是認可大順應該繼續對外擴張;不認可甚至辱罵,那就是反對大順應該繼續對外擴張。
和每個人的真實感官並不相同,可能那天在朝堂上痛罵班固張騫誤國的,心裡未必就不認可崇拜。但為了朝廷政策,只能表現出厭惡。
以宋後腐朽之道德意識形態治國,就不可能名正言順地談理性和利益,只能翻書從故紙堆里評價古人,然後作為論證。
趙百泉是認可大順不應該繼續對外擴張的,他認為大順已經沒必要擴張了,再往外打那就是窮兵黷武了。到時候民不聊生,百姓受苦,打下來邊疆又有什麼意義?有這錢,不如蠲免一下各地錢糧賦稅。
但如今距離琉球不過兩日路程了,劉鈺又似乎明確告訴他準備要效仿班固在鄯善斬殺匈奴使者的事,趙百泉無奈之餘,只能道:「鷹娑伯,太宗關於黨爭的遺訓,固然難成。我也不認可鷹娑伯的想法。但事已至此,鷹娑伯是正使,鷹娑伯真要做,我定不會扯後腿便是。」
「做的是否對、是否值得做,待做完回朝再說。這一點,鷹娑伯大可放心,我是不會跑去告訴倭人的。本朝雖有黨爭,但有些底線還是有的,斷不會如宋時那般為黨爭送土於西夏。」
劉鈺哼笑一聲,心道你只能代表你自己,至於朝中,我看未必。
說不定這事換了個人,真就有可能提前告訴日本人讓他們先撤,叫大順抓不住把柄。而且心安理得認為自己這是為了天下蒼生,免於戰爭。這種人,史書上多了去了,大順多個啥,憑啥可以不一樣?
既然避開具體的階級利益,甚至連利益二字談起來都有些羞愧,動輒天下天下,那玩起來只能是對政敵政策的全面反動,怕難有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之行。
趙百泉也早知道劉鈺對他們這群人的態度,聽劉鈺笑的陰陽怪氣,想了半天,只好道:「鷹娑伯,黨爭或有意見,可每一方其實都是為了天下,而且真的相信那麼做才是為了天下。反對的就是奸佞。」
劉鈺擺手道:「別,天下那麼多人呢,漕工和海運,都有人受利有人受損。所以,誰是天下之內?誰是天下之外?動輒就為了天下、為了天下,我看這話得細究。」
「鷹娑伯這是對我們有偏見。」趙百泉心道你對我們有偏見,我們還對你有偏見呢。自唐之後,科舉取士,最是公平,憑啥你們這些人可以通過武德宮學另一套體系為官?
真要是都走科舉……哼哼,趙百泉心想,真要是只能走科舉,你劉鈺只會實學,怕也就當個小吏,哪能在這跟我居高臨下?
「鷹娑伯,我素知你的本事和膽量,你要做的事,便是攔也攔不住。況且這一次陛下以你為正使,那便是許了按你的辦法來。我趙某人便說句明白話。」
「鷹娑伯要做班定遠,我自會反對,並且記錄下來,將來回朝奏報,我反對窮兵黷武,更反對邊將擅起邊釁。但鷹娑伯做,我也不阻止,不扯後腿。我此番來,不和倭人打交道,只和琉球王打交道。」
「哪怕有功,我也不做。哪怕揚名,我亦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