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結善緣(2/2)
劉鈺笑道:「然也。既有人和,又有地利。我是支持海運的。」
這一句話,讓譚甄微微有些暈。
天時地利人和,只說了人和與地利,還剩下個天時沒說。
天有不同的含義。
此時劉鈺說的天,是皇帝?還是老天爺?
「鷹娑伯,可知何謂天時?」
劉鈺伸出手指,裝模作樣地算了一會,笑道:「倒是忘了告訴譚大人,我雖學過天文曆法,卻不會占卜。何時天時,我卻算不出。可有一樣,若天時、地利、人和齊備,海運必成。」
「只是,屆時譚大人上不上奏摺,也無甚意義。況且到時候只怕譚大人未必還節度江蘇。譚大人之功,我看並不在請行海運。」
劉鈺不說人話,譚甄卻也是官場的老油子,都混成節度使了,自是聽懂了劉鈺的意思。
海運必成,可運河的事其實是兩件事。一件是海運,另一個是廢漕。這兩個看似是一件事,卻又不是。
既然劉鈺提醒他說功不再請行海運,難不成功勞在廢漕上?
譚甄嘿了一聲,無奈道:「若行海運,百萬漕工最少的,便是江蘇。廢漕運事,無論是漕工安置、亦或是治理黃淮,這可都非是我所能提及的。其上且有平章事,我無非一節度使而已。」
劉鈺笑道:「譚大人,這麼說吧。若此時天時地利人和齊備,朝廷改海運容易,朝廷隨時就能組織起運送漕米的船,不過幾百萬石而已,輕而易舉。」
「廢漕運後漕工、運丁的安置,無非是錢。那你說了諸多廢漕改海的好處,我且問你,如今就算天時地利人和皆備,你說的另一大好處,治理黃淮,可能直接實行?」
「朝中可有在不考慮運河前提下,治理黃淮的方案?可有完善的不考慮運河前提下,黃淮分水的計劃?」
「我不長於政事,亦不會治水河工,我是武將出身,又喜參謀提前預案。我看,譚大人的心思,多用在此處才是。」
點到這裡,劉鈺索性說的更清楚一點。
廢運河、改海運,看上去是一件事,實際上是三件事。
其中最容易被忽視的一件,就是廢棄運河之後的黃淮問題。
實際上這件事才是劉鈺最關注的的,因為黃淮離他規劃的紡織中心松江太近。大順不是一口通商,不用考慮外貿基地從廣州轉移到松江之後,自湖南到廣東廣西的各行各業的失業問題。
但問題不是不存在,只是從湖廣粵轉移到了黃淮。
海運本身很好解決,蒙元時代就能走黑水洋的海運,這時候技術根本不是問題、資本和運作方式也不是問題,松江已經有了樣板和雛形,照搬就是。
漕工問題,只在於朝廷想不想解決,而不在於能不能解決。無非就是錢,海運省出來的錢,怎麼也夠了。軍隊也不是白養的。
最容易被忽視的黃淮治水問題,這才是劉鈺想說的。
他是等著天時的,他等的這個天時,是黃淮水災,直接斷掉了運河。
朝廷順勢而為,直接改了海運。
但是,沒了運河優先的政治決策後的黃淮治理,朝廷並無計劃。
前朝祖陵在那,治水的時候就出過問題,祖陵優先,運河其後,最後才是黃淮百姓。
大順不用考慮祖陵被淹問題,如果廢掉運河,是否能拿出一個解決黃淮下游年年水患的計劃?
運河、洪澤湖、長江、淮河、黃河……幾大水系在那片本該是中國富庶之地的地方肆虐、交叉,可謂是帝國的癌症,尤其是周邊外患基本消亡的背景下,這個癌症發作起來,對劉鈺將來的計劃大為不利。
這個問題又要分成兩部分。
其一,不考慮運河,能不能治理?
其二,若能,如何治?若不能,如何規劃分洪?
此時朝廷全無計劃,整個朝廷就像頭毛驢,抽一鞭子往前走一步,就沒有一個預先的計劃。
既是這樣,不如讓譚甄上疏。
朝廷派一些有治水經驗的技術官僚,去完整地考察一下黃淮劉鈺,拿出一個適當的以備萬一的方案。
按照劉鈺的習慣,可以叫「黃淮治理委員會」,當然朝廷不可能這麼叫。
唯有如此,才能更加堅定將來廢運河之心,也可以做到一旦「天時」來臨,就可以放手解決這件事。
不然,到時候就要抓瞎,折騰一番,又不知猴年馬月了。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永遠治不好黃淮運河。
正好譚甄對自己朝堂的表現不滿,奏疏由他上,也當結個善緣,誰知將來用得上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