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六章 河豚之喻(上)(2/2)
劉鈺本來夾著一塊河豚天婦羅,這時候放下筷子,拍了拍手,笑道:「曾聞,日本有儒生問其先生:若孔孟復生為將,來攻日本,如之奈何?其先生曰:縱孔孟親來,亦執之,此方為報國。」
「這話,我大為贊同。」
在場諸人誰也沒想到劉鈺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一時間中日雙方的人全都錯愕無比。
然而劉鈺心道你既能借題發揮,我如何不會?你會背詩,老子不會,但老子借題發揮的本事可不差。
在眾人的一片錯愕中,劉鈺用筷子夾著那塊河豚天婦羅,在半空中搖了搖。
「只是,有形之師,人皆可見。這無形之師,卻鮮有人能夠提防。譬如此物,此何物也?」
那念詩的儒生錯愕於劉鈺的「大度」,見劉鈺不但沒有甩臉子,反而誇獎他有反抗之心很好,這一下子便有些懵。
見劉鈺如此問,只好道:「此天婦羅也。」
「嗯,天婦羅。古人云,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你可知此物緣何叫天婦羅?」
「呃……」
這倒是把那儒生問住了,劉鈺將夾起的那塊天婦羅往地上一拋,笑道:「此物源於西洋葡萄牙人,我倒是學過幾年他們的語言,知此物為『tempura』,炸魚之意。此為音譯,若如姑蘇。」
「日本國久與荷蘭國貿易,難道就不曾聽過荷蘭人說過一句話?新教徒,不吃魚?」
「日本國自號禁切支丹教,卻不想這切支丹教的宗教食物,卻大行其道。我剛剛說的新教徒不吃魚,爾等可知何意?」
「我所說的『無形之師』,便是此意。」
「切支丹教徒齋戒時候,不能吃肉,故而吃魚。葡萄牙人齋戒時候,便吃天婦羅。這是切支丹教教餐。而荷蘭國新教徒,不守切支丹舊教之習,以不吃魚而表心意。」
「如今日本國竟以此物為食中上品,如今正值春日,恰逢切支丹教復活節前後,正是齋戒日。倒是吃的一頓好魚!」
「日本國自稱禁教,卻吃齋餐。此何異於一人自稱儒生,卻深信墨翟、楊朱等無君無父之言?」
「是以我說,無形之師,最難提防。你們卻無一人知曉,說不得葡萄牙人紀聞言:日本人最喜tempura齋餐,嘴不稱信,身實信矣!哪怕你們管這玩意兒叫炸魚呢,也不該叫甚麼天婦羅!」
上綱上線到這種程度,活脫脫一副文化守護者的姿態。
配上這個時代連貿易都能想法設法變成朝貢的思維方式,在日本嚴格禁教的大背景之下,這種借題發揮已是極為嚴重。
松平輝貞驚詫之下,卻也相信劉鈺不是信口胡謅,趕忙叫人撤下了宴會上所有的天婦羅。
那儒生也是愕然無比,實在不知道這裡面還有這個講究,更被劉鈺的上綱上線弄得臉上臊紅一片。
劉鈺又道:「是以我說,無形之師,最難提防。你既為儒生,當知此時天下,不是儒家內爭之時,而應一致對外。」
「以兵鋒抵禦有形之師、以文華抵禦無形之師。」
「如今你在切支丹教復活節期間吃著教餐天婦羅,被無形之師入侵而不自知,卻在這感嘆天朝征伐。」
「卻不知天朝征伐,實是為了日本好。」
「天朝征伐,一不割地,二不殺人,不過是為彰顯正義。畢竟爾等侵琉球在先。禮義廉恥,法度森嚴,天朝為禮而出兵,此伐也、非侵也!」
「當今世界,浩浩蕩蕩,無形之爭,無處不在。當今時候,正該尊王攘夷。」
「你既為儒生,我且問你,若你為春秋諸侯之臣,而如今夷狄勢大,這時候是征伐他國?還是尊王攘夷?虧你還是儒生,難道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再如蝦夷之地,北方的羅剎人早已侵入到了肅慎,沿著島嶼而下,立了不少的十字架。你們卻絲毫無知,這等情況,不靠天朝補救,難道你們想要讓日本日後都信奉東正教嗎?」
「再如我征伐羅剎,期間也曾遇到過一個名為傳兵衛的日本人。你可知羅剎人在哪裡將他救起的?正是在蝦夷地!幾十年前,羅剎人就已至蝦夷,你們可知道?」
「羅剎王開辦日語學堂,培養了數百上千人,所求者何?」
「這周邊的危險你們絲毫無知,正是因為天朝為你們抵擋的風雨,將西洋人的入侵擋在了外面,若如張開羽翼庇護,你們卻嫌棄羽翼之下憋悶。不恨外面的滔天大雨,卻恨庇護你們的羽翼,是何等道理?」
「古人云,醫者好治不病以為功。非是無病,而是病在腠理,未至膏肓。難道你們真要等病入膏肓的時候,才後悔嗎?」
「在你們不知道的地方,天朝攘夷,以至於日本沒有感覺到夷狄的威脅。若無天朝庇護,只恐此時蝦夷地已盡歸羅剎矣!」
「自古以來,有亡國者、有亡天下者。你為儒生,當知亡國、亡天下孰重孰輕。」
「此時不尊王攘夷,卻恨王施懲戒者,皆天下之賊也!」
「凡有此等人,自安南至朝鮮、自西域至蝦夷,名教子弟,當人人鼓譟而攻之!」